張海鹽對這些建築沒什麼興趣,正蹲在牆角研究一隻拖著麵包屑的螞蟻,聞言哼了一聲:“管他什麼風格,還不都是給人看的?”
“也不全是。”溫雲曦走到鐘樓底下,仰頭看著四面的壁畫。
孔子的畫像儒雅溫潤,手裡還握著卷竹簡;莎士比亞的眉眼銳利,像是在琢磨新劇本;米開朗基羅的雕像線條硬朗,透著股力量感。
而另一面牆上,有塊明顯的空白,邊緣的顏料還很新,像是剛補過不久。
“這裡原來畫的是穆罕默德吧?”她輕聲問。
張海蝦點頭:“說是因為伊斯蘭教義不讓畫先知,就給剷掉了。”
他望著那塊空白,語氣有些沉,“這鐘樓立在這兒,一半是紀念,一半是妥協,就像這地方的日子,看著安穩,底下全是擰巴。”
溫雲曦沒接話,只是摸著冰涼的石壁想,原來歷史從不是平平整整的,它藏在這些被剷掉的畫像裡,藏在混搭的建築風格里,藏在華工汗溼的短褂和英國人的文明棍之間,沉甸甸的,壓得人心裡發悶。
沿著近打河往南走時,夕陽正把河水染成金紅色。
河面上飄著幾葉小舟,漁民正收起漁網,網眼裡的魚蝦蹦跳著,濺起細碎的金浪。
“這條河把怡保分成了舊街場和新街場。”
張海蝦指著河對岸的成片騎樓,“當年舊街場著了場大火,是礦家姚德勝出錢重建的,又在河這邊建了新區,才算有了現在的模樣。”
溫雲曦望著對岸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像撒了河面上的星星:“姚德勝?是個厲害人物吧?”
“算是吧。”
張海鹽撿了塊扁平的石頭,往河裡打水漂,石子蹦了三下就沉了,“聽說他原來是個窮小子,靠挖礦發的家,卻肯把錢砸在修橋鋪路這種事上,比那些只知道囤錢的土財主強多了。”
“要是生在一百年後,你想做什麼?”溫雲曦忽然轉頭問張海蝦。
張海蝦愣了愣,腳步慢了些。
河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想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可能……做個調香師?”
“調香師?”
“就是配香水的那種?”
“嗯。”
他點頭,嘴角難得帶了點笑意,“我鼻子靈,小時候在南部檔案,能聞出草藥曬了幾天太陽,潮沒潮。
調香應該……不難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也可能做點別的,比如修鐘錶,或者給人看風水。我想試試不同的活法,不用總提著心過日子。”
溫雲曦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張海蝦穿著乾淨的白大褂,在擺滿瓶瓶罐罐的實驗室裡,鼻尖湊著試香紙,神情專注又認真。
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再也沒有槍林彈雨,只有安穩的煙火氣。
“肯定合適。”她用力點頭,又轉頭問張海鹽,“那你呢?一百年後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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