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棉襖也隔絕不了那份絕望中的尋求依靠的顫抖。
林墨回抱過去。
他的手臂堅實有力,彷彿要為她築起一道抵擋所有寒風冷箭的牆。
“不怪你。”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畔響起,低沉,沙啞,卻像歷經磨礪的磐石,沉穩定穩,每一個字都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放心,我一定會回來。”
沒有海枯石爛的華麗誓言,沒有感天動地的甜言蜜語,只有最樸素、最直接、也最沉重的承諾。但這個超越禮俗的擁抱,這句簡短如山石的話語,卻像一道積蓄了所有溫暖的熾熱洪流,以不可阻擋之勢,瞬間擊穿了丁秋紅心中那層層疊疊、幾乎將她凍僵的恐懼冰封。
一直強忍的堤壩徹底崩潰,她再也無法抑制,伏在林墨堅實而溫暖的肩頭,失聲痛哭起來。那哭聲裡,有悔,有怕,有痛,更有一種絕境中抓住唯一浮木的釋放。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溼了林墨肩頭的棉襖。
校長嬸子終於別過臉去,一直強忍的眼淚斷了線似的掉下來,她撩起圍裙角,不停地擦拭。校長叔猛地低下頭,狠狠嘬著早已熄滅的菸袋鍋子,發出空洞的“吧嗒”聲,花白的鬍子因為極致的憤怒而不住抖動,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低沉卻咬牙切齒的咒罵:“賈懷仁那個癟犢子玩意兒!心腸忒毒!黑了心肝肺!不得好死!……”
“你們要是回不來,老子會親手崩了他!”
校長叔眼裡閃過從沒有過的凌厲和狠辣!
——那分明是從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
這一夜,靠山屯許多人都無眠。風聲裡,似乎總夾雜著難以言說的嘆息。
……
翌日清晨,天色是那種沉重的鉛灰色,壓得人心頭窒悶。屯口那棵標誌性的老榆樹,枯枝上掛滿了晶瑩的霧凇,在朔風中發出清脆又淒厲的碰撞聲,宛如送行的哀樂。
風,是這裡真正的主宰。它怒號著,從牛角山的方向毫無阻滯地衝下來,捲起地面堅硬的雪粒和冰碴,劈頭蓋臉地抽打在每一個聚集到屯口的人臉上、身上,生疼。一口唾沫出去,還沒落地就能凍成冰星子。
一架簡陋得近乎寒酸的爬犁停在雪地中央,上面捆著有限的裝備:兩卷單薄的鋪蓋一張寬厚的熊皮,一小袋凍硬的油餅,一小包鹽,幾盒火柴,一把斧頭,一把開山刀、一把彎刀,還有兩杆被熊哥擦得鋥亮的槍。
這就是他們闖入白色地獄的全部依仗。
林墨和熊哥已經收拾停當。他們穿著臃腫厚重、打著補丁的老羊皮襖,腳蹬靰鞡鞋,頭戴狗皮帽子,臉上蒙著擋風的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揹著槍和行囊,站在爬犁旁,像兩尊即將奔赴未知、註定艱苦卓絕的戰場,沉默而堅毅的雕塑。他們的身影,在漫天風雪和蒼茫天地的映襯下,顯得那麼渺小,卻又透著一股孤絕的悲壯。
賈懷仁果然“親臨”送行。他穿著筆挺溫暖的軍大衣,戴著裁絨帽子,雙手戴著皮手套,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被幾個心腹知青簇擁著,與周圍穿著臃腫舊棉襖的社員和知青們格格不入。他臉上堆著早已準備好的、程式化的、甚至堪稱“熱烈”的笑容,彷彿真的在滿懷期待地歡送兩位即將為集體創造奇蹟、奪取榮譽的英雄。
他甚至讓人拿來了一個鐵皮喇叭,清了清嗓子,準備發表一番“鼓舞人心”的送行辭。聲音透過喇叭傳出,在狂暴的風聲中顯得有些失真、尖銳,卻依然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同志們!社員們!知識青年戰友們!今天,我們在這裡,懷著無比激動和期待的心情,為林墨同志和熊建武同志送行!他們積極響應組織號召,不畏艱難險阻,主動承擔起為集體尋找生活物資的光榮任務!這充分展現了我輩知識青年紮根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敢於戰天鬥地的革命精神和英雄氣概!他們是咱靠山屯知青的驕傲,是真正的無產階級革命戰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尤其在臉色蒼白的丁秋紅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快意,隨即提高了聲調:
“組織上和全體社員、知青同志們都相信他們!期待著他們戰勝困難,征服牛角山,滿載而歸!我們就在這裡,等著為你們慶功,為你們請功!同志們,記住我們的口號: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口號喊得震天響,在風雪中迴盪,帶著一種空洞而強制性的熱烈。
他臉上笑容可掬,但站在近處的人,或許能瞥見他眼底深處那抹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冰涼的得意,以及那近乎詛咒般的期待。
他幾乎已經在心中為這兩個屢次讓他難堪、阻礙他好事的情敵判了死刑。他甚至已經開始愉悅地盤算,當噩耗傳來,屯子裡瀰漫悲傷氣息時,他該如何以領導的身份,第一時間、充滿“關懷”地去安慰那個失去依靠、悲痛欲絕的丁秋紅,讓她在脆弱中認清現實,不得不投入他賈懷仁的“溫暖懷抱”之下。
想到這裡,他幾乎要按捺不住嘴角更上揚的弧度。
然而,生活永遠比算計更充滿意外,人心永遠比權謀更有力量。接下來發生的這一幕,像一記蓄滿全力、毫無預兆的響亮耳光,帶著人民的溫度與情感的重量,狠狠地、精準地抽在了賈懷仁那張虛偽的臉上!
就在他話音剛剛落下,那故作激昂的餘音還在風雪中飄蕩未散的瞬間,人群邊緣,一個纖細卻決絕的身影,猛地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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