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購站裡,磅秤的秤砣被不斷撥動,發出規律的咔嗒聲;算盤珠子被趙負責人打得劈啪作響。
最終,這第一爬犁魚,經過仔細過磅,淨重八百三十七斤!
算盤聲停。
“三百二十一塊三毛六!”趙負責人抬起頭,報出一個數字,自己都忍不住嚥了口唾沫。他開啟鎖著的抽屜,取出厚厚一沓鈔票——主要是嶄新挺括的十元“大團結”和五元“鍊鋼工人”圖案的紙幣,又數出一疊毛票,鄭重地交到心細的丁秋紅手上。
當那疊沉甸甸、硬邦邦的鈔票實實在在落入丁秋紅手中時,她和旁邊的李衛紅徹底呆住了。
丁秋紅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她這輩子,從未親手拿過這麼多錢!那鈔票特有的、略帶粗糙的紙張觸感,混合著尚未散盡的濃郁魚腥味,以及新紙幣那股淡淡的、獨特的油墨香氣,共同構成了一種奇異、陌生卻又無比真實、充滿力量的衝擊力,順著她的手臂,直衝腦門,讓她一陣眩暈。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就著收購站昏黃的燈光,一張張、一遍遍地數著。李衛紅緊緊挨著她,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翻動的紙幣,嘴唇無聲地跟著數字蠕動,生怕漏掉一張,數錯一分。
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一百元……兩百元……三百元……
數到最後一張毛票,兩人幾乎同時長長地、顫抖著吐出一口氣。抬起頭,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言喻的震驚、狂喜,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實的底氣。
這底氣,不是別人賜予的,不是家庭帶來的,而是她們自己,在這冰天雪地裡,用勇氣、智慧、汗水,還有那雙雖然戴著手套,但依然冰涼的手,一分一釐實實在在掙回來的!
“林墨……”丁秋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眼圈微微發紅,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星星,“這……這些,真的都是我們……我們掙的?” 她問的不僅僅是錢,而是這背後代表的獨立、價值和被證明的能力。
林墨看著她們,看著她們手中那疊象徵著豐收和肯定的鈔票,心中湧起一股滾燙的暖流和無比的自豪。他沉穩而有力地點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嗯,是咱們一起,憑本事掙的。主席說得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包括激動不已的老大爺和趙負責人,最後望向縣城外黑河的方向:
“走!帶上傢伙事,回去接著幹!今天,咱們就跟這黑河,耗上了!看看它底下,到底還藏著多少驚喜!”
吉普車再次發動,引擎咆哮。
為提高效率,後面,供銷社的馬車也已經套好,木桶在車上哐當作響。一行人馬,迎著依舊凜冽的風雪,浩浩蕩蕩,鬥志昂揚地重返那片冰封的河面。
風雪未息,嚴寒依舊。但此刻,每個人心中都燃著一團熾烈的火,那火的名字叫希望,叫收穫,叫掌握自己命運的澎湃激情。
那小小的、不起眼的冰窟窿,彷彿真的連通了一個無盡的、銀光閃爍的寶藏。而屬於他們的、更加波瀾壯闊的奮鬥與收穫,才剛剛拉開序幕,正等著他們去全力擁抱,去盡情書寫。
臘月的黑河,在林墨他們手中那柄冰穿子落下之前,是沉默的、死寂的、彷彿被時光遺忘的白色荒原。但當那堅冰被鑿穿的剎那,一切都被改寫了。那“噗嗤”的悶響,開啟的似乎不是冰層,而是神話中深藏河底的龍王寶庫,抑或是沉睡巨獸貪婪的食道。
這條冰封的河流徹底活了過來,以一種近乎狂暴的方式。
吉普車和供銷社的馬車,成了連線寶庫與人間的兩條鋼鐵動脈。軍綠色的吉普車履帶般寬大的防滑鏈碾過冰面,留下深深的、泥濘的轍印,車後拖曳的爬犁上,鼓囊囊的麻袋或滿載清水與活魚的大木桶,便是它每一次心跳泵出的血液。
供銷社的馬車則更顯古樸沉重,棗紅馬噴著團團白氣,馬蹄鐵在冰上敲打出清脆而疲憊的節奏,車老闆的鞭梢在空中炸響,催促著這冰河財富的流轉。
兩條運輸線,一現代一傳統,在縣城與冰窟窿之間不知疲倦地往返穿梭,將寂靜的冰原變成了喧鬧而充滿生機的工地。
冰窟窿旁,是這場“大會戰”最火熱的前沿。
熊哥和張建軍,這兩個昨天還對專業冬捕充滿敬畏的“學徒”,在經歷了最初的手忙腳亂和震撼後,迅速被這唾手可得的巨大收穫錘鍊成了鐵人,變成了兩臺似乎永不停歇的捕撈機器。
他們的動作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彎腰,探網,手腕巧妙一旋讓網口在水下張開,感受魚群撞入網兜時那沉甸甸的衝擊力,然後腰腹協同發力,將滿滿一網噼啪亂跳的銀光拖出水面。
起先,他們還數著網數,後來乾脆麻木了,只知道機械地重複。胳膊從酸脹到麻木,再到彷彿不屬於自己,只是兩根連著網柄的僵硬木頭。他們就咬著後槽牙,換一隻手,或者更狠——直接用凍得硬邦邦的棉襖腹部頂著網柄末端,靠全身的重量和扭動將網拖上來。虎口被粗糙的竹柄磨破了皮,滲出的血珠瞬間凍結,和網繩、魚鱗凍在一起,他們渾然不覺。
冰洞裡的魚群,彷彿真的是無窮無盡。剛撈走一片,水面似乎空蕩了一瞬,但幾乎立刻,更深處又有陰影湧動上來,填補空缺。那些灰黑、銀白、金紅的脊背在渾濁翻湧的水花中時隱時現,閃爍著冰冷而誘人的光澤,如同深淵丟擲的金幣,誘惑著他們忘卻時間、忘卻疲憊、忘卻這零下二三十度能將血液凍住的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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