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在基地待了不到三天，就和這裡的人人狗狗成了“熟人”。它跟著訓犬員們跑操，跟著軍犬們練障礙，甚至學會了辨識陌生人指令。老周跟熊哥說：“你這狗，以前受過訓練吧？它不是瞎跑，每一步都有章法，能看懂手勢。”
熊哥想了想：“沒人訓它。它是跟林墨在山裡跑出來的。”
老周沉默了，又看了一會兒黑豹，點了一根菸，說了句：“那比訓出來的還難找。”
真正讓整個基地炸開鍋的，是黑豹和基地一條叫“青花”的雌性軍犬之間發生的事。
青花是基地年紀最小的種犬之一，毛色青灰帶白，步子輕盈。它不像其他軍犬那樣兇悍，脾氣軟，訓練時也不緊不慢。黑豹跟它第一次見面是在食堂後牆根底下，那天中午開飯，青花蹲在牆根曬太陽。黑豹走過去，蹲在它旁邊，兩條狗並排曬了一箇中午的太陽，誰也沒叫，誰也沒動，就那麼坐著。
後來有馴犬員說，那天午休結束之後，青花跟著黑豹跑了半圈操場，兩條狗好像有些惺惺相惜……
老週一開始沒打算親自盯黑豹的訓練。基地裡幾十條軍犬，每天的訓練排得滿滿當當的，他一個副隊長，犯不著為了一條外來的狗多費心思。可黑豹進基地的第四天，老周就在操場邊上站住了腳，這一站，就再沒輕易挪開。
那天訓練的是障礙穿越。水泥墩、獨木橋、翻越板、鐵絲網下的匍匐區，一整套標準軍犬障礙設施，其他犬都是按指令一步步完成的——訓犬員的手勢往前一指，狗才動。
黑豹沒有指令。它蹲在起點線上，歪著腦袋看了一遍前面的地形，眼睛從獨木橋掃到翻越板，從翻越板掃到鐵絲網，像是在心裡先走了一遍。然後它低了一下身，四肢同時發力，衝了出去。獨木橋它兩步就跨過去了，橋面還在晃，它已經落在下一個墩子上。
翻越板它沒有跳，是蹬——前爪搭住板沿，後腿一蹬，整個身子貼著板面翻過去，落地的時候沒有多餘的聲音，像一塊石頭落在棉花上。鐵絲網下的匍匐區是所有犬最怵的地方，別的犬都是蹭著地面爬過去的，皮毛蹭得嘩嘩響。黑豹不同，它的身體壓得極低，四肢交替往前扒，脊背壓到緊低，動作流暢像一條在草叢裡穿行的蛇。
老周站在操場邊上，端著搪瓷缸子，缸沿抵著下唇。他沒有說話，可端著缸子的那隻手，一直沒有放下來。
第二天是追蹤訓練。訓犬員在操場東側埋了幾個氣味源，又安排了一個陌生人在林子裡走了一圈，留下一條曲折的路線。其他犬都在訓練員的指引下慢慢搜尋，聞到氣味時遲疑一下，確認了再往前走，那條路線上有許多被交叉腳印和灌木叢干擾的節點。
黑豹沒有停頓，它走到起點低頭嗅了一下，沒有四下張望，直接一頭扎進了林子。它在灌木叢裡穿行的速度很快，可每到需要確認方向的地方，它的步子會忽然慢下來，不是停下來聞，而是把步子放輕，像是在判斷該走哪一步。有一處，氣味源被蓋在了一層新落的枯葉底下，老周站在旁邊看著，想著它至少要繞上幾步才能反應過來。
黑豹走到那裡忽然停住了，它沒有低頭去翻葉子，而是把頭抬起來，朝著枯葉上方偏左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繞過去，在一棵樺樹根底下找到了那個被凍得發硬的氣味源。
老周站在那兒，把搪瓷缸子放下來，對旁邊的馴犬員說了一句：“它除了在聞，還在判斷風向和遮擋物。”
最讓基地上下服氣的是模擬搜尋訓練。訓練場另一側搭了一片模擬廢墟，碎石、斷牆、倒下的橫樑，堆得像一個被炸塌的院落。一隻帶著氣味的軍用揹包被藏在廢墟深處的一道牆縫裡，需要犬隻在不翻動碎石的條件下確認其位置。
三條軍犬先後進去試過，都找到了大概範圍，但沒有一條能準確定位。黑豹進去之後，沒有在廢墟里來回繞，它徑直穿過幾道斷牆，在一處倒塌的牆角停下來，蹲下，前爪按在一塊碎水泥板上，低低地叫了一聲，尾巴穩穩地橫著。
老周走過去，彎腰看了一眼那塊水泥板後頭的縫隙，那個軍用揹包正卡在牆縫裡，只露出一道邊。他直起身，站在旁邊看了黑豹一會兒，伸手在它的頭頂停了一下，沒有落下去：“它是不想拆了這牆再示警。它在告訴我們，東西就在那兒，咱們自己取。”
老周把黑豹的檔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檔案裡沒有正式訓練記錄，只有一欄備註寫著它的光輝歷史和功勳。他合上檔案，想了很久。他在食堂碰見熊哥，端著飯盤坐到他旁邊，開始盤算著實施他的計劃：“熊建斌同志，你那狗，要是留在基地，半年時間我能把它帶出來，比咱們這兒任何一條軍犬都好使。”
熊哥正埋頭扒拉飯，聽見這話，筷子頓了一下，抬頭看了老週一眼。老周端著飯盤，臉上的表情不像是開玩笑。
熊哥差點被噎住：“周隊長，黑豹帶不回去，林子非活剝了我不可。您讓我留下都行，我給您這兒當半年臨時工，您看怎麼使喚都成。但黑豹——真不行。”
老周卻是真的被熊哥的話噎了一下：“熊建斌同志，你這話，我不跟你爭。”他停了一下，“可你也知道，一條好犬，放在深山裡，是埋在土裡的金子。它在這裡，能發揮它真正的作用。”
熊哥喝了口湯，嚥下嘴裡的飯：“周隊長，我跟你說句實在話——黑豹是林墨從小養大的，它又救過林墨的命。他們之間，是經過戰火考驗的革命友情、是生死之交。您喜歡它，我理解。可要它留在這兒，林子那邊，絕對不行！”
老周端起飯盤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那行，這事兒不提了，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和黑豹多待幾天總行吧？讓他多接受一些正規訓練。”
熊哥點了點頭，重新扒一口飯塞進嘴裡。他沒有多想老周那最後一句話裡的意思——訓練就訓練唄，反正過幾天就走了。
可他不知道，老周為了把黑豹留下，動了另一個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