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二十個小時後,火車“況且況且”地慢下來,窗外的燈光從稀疏變得密集,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輪流在四個人懷裡睡得舒舒服服的虎子早就沒了睡意,他趴在車窗上,小臉貼著玻璃,眼睛瞪得溜圓。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燈,這麼多房子,這麼多人和車。那些樓房高得像山,那些燈亮得像星星,那些車跑得像兔子。他看得入了迷,連咳嗽都忘了。
春草也看呆了,未知的壓迫感讓她緊緊攥著根生的袖子。
根生比她更緊張,手心全是汗,可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把虎子從窗戶邊抱回來,裹進棉被裡,怕他著涼。
火車“哐當”一聲停住了。熊哥和林墨站起來,把行李、揹包一股腦攬到自己身上,說:“到站了,下車。”
站臺上人很多,扛大包的、拎行李的、接人的,亂成一團。春草腿有些發軟。根生把她往身邊拉了拉,把虎子抱得更緊了。林墨走在前面,熊哥斷後,四大一小擠在人群裡,慢慢往外走。
剛到出站口,就聽見有人喊:“林哥!熊哥!這兒!這兒!”
是莊超英。他穿著一件綠色軍大衣,圍巾都快把臉裹住了,可那嗓門,比火車站大喇叭裡的革命歌曲都響。他旁邊站著王援朝,臉凍得通紅,手裡舉著一塊紙牌子,上頭墨跡淋淋寫著“林墨”兩個大字。
熊哥樂了:“這倆小子,還真來了!”
莊超英衝上來,一把搶過林墨的揹包,王援朝也搶過熊哥的行李。兩人搶著問:路上冷不冷?餓不餓?累不累?
春草和抱著虎子的根生偎在一起,看著這一幕,愣住了。他們不知道這兩個城裡人是誰,可他們看得出來,他們對林墨和熊哥是真好。
莊超英看見他們,愣了一下,又看見根生懷裡的虎子,小聲問林墨:“這……是誰的孩子?”
林墨為大家介紹:“這是我哥、我嫂子、小侄子!”
“根生哥、嫂子,這是我和熊哥在冰城的朋友,莊超英、王援朝!”
莊超英看著虎子,虎子也看著他,大眼睛忽閃忽閃的。莊超英從懷裡掏出一塊巧克力,遞過去:“吃糖,甜的。”
虎子看了看春草,春草點了點頭。他接過巧克力,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他沒見過這東西,可他喜歡。他把巧克力舉到根生嘴邊,含糊不清地說:“爹,吃。”
根生搖搖頭,虎子又把巧克力舉到春草嘴邊。春草也搖搖頭,他就自己吃了,吃得滿嘴都是黑的。
王援朝在旁邊已經打完了電話,跑過來說:“麗華馬上就過來,她帶車來的。”
幾個人剛走到站前廣場,一輛黑色轎車就開了過來。車很新,擦得鋥亮,在晨光中直晃眼。車門開啟,劉麗華跳下來。她穿著一件軍大衣,頭髮紮成兩條辮子,眼睛亮得灼人。她一眼就看見了林墨,嘴角翹了一下,又看見了根生懷裡的虎子,臉色立刻變了。
她不知道這孩子是誰,但那是林墨陪著來的,而且請託了他們,他們就特別上心。
而且,在劉麗華的心裡,她特別願意能為林墨做些什麼……
“瞧把孩子凍得,快上車,別凍著!”
她拉開車門,讓春草和那楚克先上。春草抱著虎子鑽進車裡,根生跟著進去,身子弓著,腿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他從來沒坐過這樣的小車,比爬犁快,比火車穩,還暖和。虎子坐在他懷裡,東張西望,伸手摸車窗上的霜花,冰得直縮手,縮回去又伸出來。
劉麗華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林墨一眼,沒說話。林墨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看了一眼,什麼都說了,什麼都沒說。
她衝王援朝和莊超英嚷:“你們自己想辦法走,地址你們知道。”
王援朝跑到國營小汽車服務站,叫了輛出租的黑色伏爾加:“快,都上來,咱們也趕過去!”
兩輛車先後在醫院門口停下。那是一座很大的樓,比靠山屯最高的樹還高。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寫著“龍江省人民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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