籤手術同意書的時候，護士把根生和春草叫到了醫生辦公室。
林墨陪著進去的。
護士把一張紙鋪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一條一條地念，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人心裡。
“麻醉意外……
術中大出血……
心臟驟停……
術後感染……
急性心衰……”
春草聽不太懂那些醫學術語，但她聽懂了“意外”兩個字。她聽懂了“大出血”，聽懂了“驟停”，聽懂了“感染”。每一個詞都像一記悶錘，砸在她心口上，一下一下的，砸得她喘不上氣來。
她的手開始發抖。
然後是整個人都在抖。
她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嘴唇發白，白得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花。她下意識地去抓根生的胳膊，抓得很緊，指甲掐進了根生的棉襖袖子裡。
根生也沒好到哪兒去。
他的臉也是白的，白得發灰，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站在那裡，兩條腿像是灌了鉛，又像是踩在棉花上，虛飄飄的，不扶著桌子好像隨時都能癱下去。
護士唸完了，把筆遞過來：“在這兒簽字。”
春草接過筆，手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戳了好幾下，都沒落下字去。她看了一眼根生，根生也看著她，兩個人的眼睛裡都是空的，像是被人把魂兒抽走了。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萬一……萬一手術出了意外，虎子就沒了。就再也看不見他了。再也聽不見他奶聲奶氣地喊“娘”，再也看不見他窩在被窩裡偷偷吃糖的樣子，再也摸不著他的小手小腳了。
他從那麼小一點點，長到現在，會跑了會跳了會叫人了，她每天睜開眼睛第一個看見的就是他，晚上最後一個放下的也是他。要是沒了……她不敢往下想，想不下去了。
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同意書上，把“麻醉意外”那幾個字洇溼了一片。
根生伸手，把筆從她手裡拿過來。他的手也抖，抖得比春草還厲害，可他咬著牙，一筆一劃地比照著林墨寫下的”陳根生“三個字臨摹著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當年，他是跟著校長叔上過學的，但後來隨著失憶全都忘了！
寫完了，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被林墨一把扶住了。
林墨一手扶著根生，另一隻手伸過去，扶在春草的胳膊上。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只有春草壓抑的哭聲和根生粗重的喘息。
護士見慣了這種場面，聲音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溫和：“你們別太擔心，陳主任是我們醫院最好的心外科醫生，這個手術他做過很多例了……”
這話是說給根生和春草聽的，也是說給林墨聽的。林墨點了點頭，喉結動了一下，把湧上來的那股酸勁兒硬生生嚥了回去。
虎子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是上午九點。
他躺在推車上，被子一直蓋到脖子，露出那張瘦巴巴的小臉。他很害怕，眼睛一直追著春草，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著春草的手指，攥得緊緊的，不肯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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