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期那幾天，比手術那天還難熬。
春草幾乎沒睡好過，白天守在監護室玻璃窗外頭，就那樣趴在那兒看著，看著……
晚上回病房，翻來覆去烙餅，眯一會兒就驚醒，爬起來又往監護室跑。護士都認識她了，勸了好幾回：“孩子沒事，指標都穩著呢，你回去歇著吧。”春草嘴上應著，腳底下半步都不挪。
根生也不回去。他蹲在走廊牆根，兩隻手攏在袖筒裡，背靠著暖氣片，眼睛盯著監護室的門。餓了就墊巴一口，渴了灌一缸子白開水，三天沒換衣服，鬍子拉碴的，看著老了十歲。
林墨和熊哥也天天來。林墨每次來都帶一兜子吃的，橘子、蛋糕、罐頭，往長椅上一放，東西堆在那兒，越堆越多。熊哥蹲在走廊盡頭抽菸，一根接一根，腳底下攢了一堆菸屁股，被護士罵了好幾回，他一見護士來就趕緊把煙掐了揣兜裡，等人走了又摸出來點上。
莊超英和王援朝隔一天來一趟，來了也不多坐，站一會兒，問問情況，拍拍根生的肩膀，說幾句“沒事的”“陳主任說了手術很成功”之類的話，就走了。劉麗華每天下午來，給春草帶飯，小米粥、雞蛋羹，不油不膩，春草好歹能喝幾口。
第三天上午，陳主任查完房，從監護室出來，手裡拿著病歷夾，臉上帶著笑。
“觀察期過了，”他說，“孩子各項指標都挺好，沒有感染，心功能恢復得不錯。今天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春草站在監護室門口，她聽見這句話，整個人像被定住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毛巾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沒撿。
然後是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終於不用再憋了的哭。
眼淚嘩地一下湧出來，她用手捂住嘴，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樹葉。她蹲下去，蹲在地上哭，哭得渾身發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走廊裡路過的病人家屬都停下來看。
根生走過來，蹲下來，一隻手摟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去撿掉在地上的毛巾。他摟著她，沒說話，嘴唇在哆嗦，眼睛裡全是紅血絲，眼角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他趕緊眨巴了兩下，把那點溼意眨回去了。
林墨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喉結動了一下，使勁吸了吸鼻子，轉頭看了一眼熊哥。熊哥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雙手叉腰，仰頭看著天花板，喉結也在動。
“成了！”熊哥說，聲音有點啞。
“成了！”林墨點頭。
莊超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聲音大得走廊裡起了迴音：“好！這是大喜事啊！”他站起來，原地轉了一圈，又坐下，又站起來，“我跟你們說，今天誰也別跟我搶，我做東！咱們找個館子好好喝一頓！”
王援朝也站起來，難得地露出了笑臉：“就是就是，得慶賀！”
劉麗華從兜裡掏出手絹，一邊擦眼角一邊笑：“我來張羅地方。中央大街邊上有個館子，菜不錯，我去訂個桌。”
幾個人越說越熱鬧，你一句我一句，好像馬上就要開席似的。春草還蹲在地上哭，可那哭聲裡已經帶著笑了，一邊哭一邊說：“謝謝……謝謝你們……”
林墨和熊哥對視了一眼。
林墨走上去，把莊超英拉到一邊：“超英，慶祝的事先不急，我跟熊哥有點事想麻煩你們。”
莊超英一愣：“啥事？”
熊哥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們幫我們問問，那兒有收購熊膽的。”
“熊膽？”莊超英眼睛一亮，“你們還有熊膽？”
王援朝也湊過來了，劉麗華也停下擦眼淚，豎起耳朵。
“有。”林墨說，“上次跟熊掌一塊兒弄來的，一直沒出手，好好放著呢。本來想著萬一錢不夠能頂一頂，現在用不著了，想趁在冰城把它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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