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哥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妹妹。
弟弟在學校裡跟同學吹牛:“我哥是英雄,幫著解放軍抓過敵特!”妹妹的作文裡寫過:“我的哥哥是我最崇拜的人。”
他想到了彩芹。
彩芹那天送他到屯口,眼圈紅紅的,從懷裡掏出一雙新納的鞋墊塞進他手裡。鞋墊上繡了兩朵並蒂蓮,她說:“你走多遠,我都等你。”
他當時拍著胸脯說:“等我從冰城裡回來,給你買塊好手錶。”
現在呢?
“盜搶國家財產的主謀!”
這個罪名要是坐實了,就算是人民解放軍不抓他,他還有什麼臉回去?靠山屯的老少爺們會怎麼看他?老爹還不得羞死?弟弟妹妹在學校還抬得起頭嗎?彩芹……彩芹等的那個人,是英雄,不是賊啊!
熊哥猛地站起來。
“姓趙的!你他媽——”
他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巷子裡炸開,震得旁邊的人耳朵嗡嗡響。他的拳頭攥得骨節嘎嘣響,指節發白,青筋暴起。他往前邁了一大步,那架勢像一頭被激怒的黑瞎子,要撲上去把四爺撕成碎片。
林墨的手早就準備好了。
在熊哥站起來的一瞬間,林墨也站了起來。他的動作比熊哥快,但不是去攔,而是從側面貼上去,一條胳膊從熊哥腋下穿過去,扣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按在他的胸口。
不是推,是鎖。
鎖得死死的,鎖得熊哥往前衝的身子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別動。”林墨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熊哥能聽見,“讓他們說。”
熊哥掙扎了一下,林墨的手臂紋絲不動。他掙了兩下,掙不動了,別看林墨沒他壯實,可力氣一點也不小,而且他聽出了林墨聲音裡的那種——不是怕,不是慌,是一種胸有成竹的沉穩。像牛角山的冬天,零下四十度,河面凍了三尺厚的冰,你拿斧頭砍都砍不動。
熊哥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的眼睛還盯著四爺,那雙眼睛裡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佈,恨不得把四爺生吞活剝了。但他的身體慢慢不掙了,攥緊的拳頭一點一點地鬆開。
四爺看見熊哥被林墨攔住了,膽子又壯了幾分。他從兜裡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上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汗,繼續嚎:
“解放軍同志!你們可要替我們做主啊!我們就是普通老百姓,被這兩個人脅迫來的啊!”他指著林墨和熊哥,聲音裡帶著哭腔,演技比戲臺上的老生還足,“他們說了,要是我們不跟著來,就把我們全家都殺了!我們上有老下有小,我們不敢不來啊!”
四爺的手下們也跟著起鬨,一個個哭天抹淚的,有的還真的擠出了幾滴眼淚。刀疤臉最賣力,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對著走過來的解放軍戰士磕頭:“同志,同志!他說的都是真的!我們是被逼的!東西都是他們逼我們拿的!我們不敢不拿啊!”
四爺見勢頭好,又添了一把火。他指著林墨,聲音忽然拔高:“你們看這個人,他來冰城這麼久,什麼都不幹,整天在市場上晃悠!我早就覺得他可疑了!他就是在踩點!我們是被他利用了!
現在,我們要檢舉揭發,解放軍同志,快他們兩個拷起來啊!”
他越說越起勁,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在他的描述裡,他成了一個被矇蔽、被利用、被脅迫的可憐人,一個老實本分的生意人,倒了幾輩子的黴才攤上這麼兩個亡命之徒。
而那些金條、銀元、債券,他碰都沒碰過一下——至少在他的嘴裡是這樣的。
手電光全部集中到了地下室入口。領頭的軍官踏著冰雪走過來,發出沉悶的“咔咔”聲。他身後跟著兩個戰士,鋼槍在手,目光如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