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老大爺正蹲在門口刷牙，滿嘴白沫子，看見他們回來了，含混地“嗯”了一聲，指了指樓上，意思是“上去吧”。幾個人上了樓，推開門，燈還沒開，熊哥就把棉襖脫了往床上一甩，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關門的聲音剛落，他就忍不住了。
他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模仿著林墨扣住“白巴圖魯”手腕的動作，三根手指捏在一起，又鬆開。
“就那一下——你把那白胖子一扣，他就蹲下了！什麼玩意兒？點穴？”熊哥的眼睛瞪得溜圓，“林子你是不是得了什麼武林秘籍？你跟我說實話！”
他的聲音很急，像是憋了一路，再憋就憋炸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
莊超英和王援朝也站在那裡眼巴巴瞅著林墨，等著“吃瓜”。
說實話，今天晚上林墨那一手太讓人驚豔了！
單就“白巴圖魯”那大體格子就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可林墨不但扛住了，還把他制服了！兩個人做為旁觀者，見證了魏公子臉上表情的精彩變化：就是憋了個大屁，在肚子裡滾來滾去還偏偏放不出去的樣子……
林墨把棉襖掛在椅背上，轉過身揭秘：“就是前些時我救下的那個佟大爺教我的！”
聽了林墨前前後後講了一遍救佟老頭的事。
熊哥開心得手舞足蹈：
“靠！林子，你太帥了！這才是好人有好報啊！佟老爺子要是沒教你這些招術，今天咱倆綁一塊大概也不是那個鳥巴圖魯的對手！
那小子明顯是姓魏的打手，就是準備給咱們好看的，要是被他弄住，挨削是小事，主要是得給我憋屈死！”
熊哥慨嘆，莊超英和王援朝跟著點頭表示認同熊哥的想法。
然後幾個人又嘰嘰咕咕猜老頭的身份，熊哥說指定是早年鬧義和團的英雄前輩！
莊超英和王援朝掰著手指頭，列舉有關東大俠之稱的吉萬山，與吉萬山齊名的、擅使點穴絕技的吳錫臣，摔跤行當中合稱冰城摔跤四老的王殿元、李德全、邊福臣、田成四位老前輩……說佟老頭說不定是這些大家的故交。
……
一座冰城，半世江湖。武師俠骨、惡霸梟雄、市井強人、濟世醫者，形形色色的人物交織在一起，幾個人拼湊出七十年代及之前，冰城鮮活又複雜的江湖豪傑。
三個人認定佟老爺子就是其中的一個大隱士。
林墨止住了幾個人的雲天霧地：“今天坐東的那個人姓魏？”
莊超英點了點頭，過去瞧著房門關緊了，才轉回來壓低聲音：“省革委會二把手那個‘魏’！”
“今天這頓飯，不是什麼‘交朋友’。”林墨平靜裡帶著憤懣，“是下馬威。”
熊哥點頭，卻又不解：“他啥意思！咱沒得罪過他吧？”
林墨看了他一眼：“我們在冰城立了功，受了表彰，有了名氣。礙了人家的眼，他請我們來，是想讓我們知道——在這冰城地界上，誰說了算。”
他的目光從熊哥身上移到莊超英身上，又移到王援朝身上，最後落在窗戶的方向。窗簾沒有拉，窗外的路燈在玻璃上映出一個昏黃的圓點，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還有，”林墨頓了一下，“他覺得劉麗華是他的人。他怕我們不知道，特地請我們來，讓我們看清楚，也是警告我們。”
屋子裡安靜了。暖氣片裡的水聲咕嚕咕嚕地響著，像什麼人在喉嚨裡含著一口痰，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熊哥的臉慢慢地漲紅了。不是喝酒上頭的那種紅，是從脖子根往上湧的、帶著血氣的紅。他的拳頭攥了一下，骨節嘎嘣響了一聲。他想起白巴圖魯那張橫肉臉，想起魏少眼鏡片後面陰鷙的目光，想起劉麗華跑出去時在走廊裡捂著臉的樣子。那哭聲不大，短促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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