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睛,想從這片白茫茫裡找到一點異樣的顏色——黑色、綠色、棕色,什麼都行。可他的眼睛很快就開始發酸、流淚,那是雪盲的前兆,白光像針一樣紮在他的視網膜上。
什麼都找不到。
只有風,只有雪,只有他一個人。
“出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林子裡撞來撞去,被樹幹彈回來,被風撕碎,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含混的迴響,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學他說話。
沒有人回答。
“出來——!”
他又喊了一聲,這回聲音更大,更嘶啞,像是要把嗓子喊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不是眼淚,是血絲,是一條一條密佈的紅色。
還是沒有回答。
風從林間穿過去,嗚嗚地響,像是什麼人在哭。
林墨端著槍,站在齊膝深的雪裡,左臂垂著,血從袖口裡滲出來,滴在雪地上,一滴,兩滴,很快就凍住了。他的臉被風吹得失去了知覺,嘴唇乾裂出好幾道口子,血珠子從裂縫裡滲出來,結成暗紅色的痂。
他用槍口指著面前的黑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出來……和我打啊……”
那聲音不像是在喊敵人,更像是在哀求。
哀求這片林子還他一個公道,哀求這場仗不要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結束。
可林子不說話。
風停了。
雪也小了。
天地之間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林墨站在墳墓中間,端著槍,一個人。
林墨猛地清醒過來,像被人從冰水裡一把拽出來,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
伊萬諾夫丟了。他跑了!他往哪兒跑了?林墨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凹槽現在是空的。那個三面石壁、一面開口、易守難攻的天然堡壘,現在是空的。
如果伊萬諾夫搶在之前回去,佔據了那個凹槽,把槍架在口子上,那他們三個人之前所有的拼命就全白費了。
以伊萬諾夫的本事,給他一支槍、一個制高點,他能把這片林子變成屠宰場。到那時,別說為根生熊哥報仇,林墨自己連骨頭都收不回去。
林墨轉過身,朝著凹槽的方向狂奔。
棉褲已經被雪水浸透,硬邦邦地裹在腿上,每邁一步都像有人在下面拽。左肩的傷已經感覺不到了,不是好了,是疼過了頭,神經自己把訊號掐斷了。右手死死攥著五六半,槍托在腋下夾著,槍管朝天,隨著他的步子一顛一顛的。
風灌進嘴裡,刀子一樣割著喉嚨。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吞著冷空氣,肺像著了火,撥出來的白氣拖在身後,像火車頭冒出的蒸汽。耳朵裡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錘子敲一面快要裂開的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