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夫妻站在屯口,丁明遠的眼睛緩緩地掃過泥濘的土路、歪斜的木柵欄,還有一座座低矮的土坯房。他的眉頭擰在一起,評估這鬼地方到底有多窮,多偏,多不值得他女兒再耗下去。
——當初在525農場喝風吃土的時候,林墨把他們接過來,他們曾把這兒當成福地。
正所謂情隨事遷,世易時移,現如今,他們依然把當自己當成了人上人,視這裡如草芥、如敝履……
李淑芬的鼻子皺起來,像是灌進了一嘴的陳年泔水。她嫌惡地抽了口氣,用帕子捂著半張臉,恨不能把那股牛糞混著溼柴火的嗆人氣味全擋在鼻孔外頭。她心裡翻江倒海地罵:這個晦氣地方,竟然牽扯了女兒的心!破屋子像寒窯一樣,她卻為了一個不知死活的野小子,拿這兒當祖墳墳塋,賴著不挪窩!把自己耗在這裡。
我李淑芬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閨女,就這麼不長眼?
丁明遠拎著包走在頭裡,腳下透著一股子冷硬。
他們是來做“收尾工作”的——收掉女兒那些不切實際的念想,收掉林墨那個死人留下的最後一點陰魂。部隊上發了“失聯”通知,在他們高瞻遠矚的夫妻看來,那就是白紙黑字的“死亡證明”。
一個活人,犯不著給死人陪葬。
訊息傳到校長叔家的時候,丁秋紅正盤腿坐在炕上。
她的顴骨尖利地突出來,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嘴唇上裂著白皮,臉色蒼白的嚇人。她不哭,也不鬧,就那麼直挺挺地坐著,眼珠子定定地望著門口——那條從屯子伸向莽莽山嶺的路。她的魂,早順著那條路走了。
春草陪在一旁,一句安慰的話都擠不出來。
虎子進手術室的時候,她也有過一樣的絕望和無助,那種心理的煎熬,能要人命的。
簾子猛地被掀開,彩芹衝進來,臉蛋跑得通紅:“秋紅姐!你爹媽來了!”
丁秋紅的眼皮顫了一下。只一下。隨即又恢復成那副木雕泥塑的模樣。
丁明遠和李淑芬被讓進了堂屋。校長嬸子倒了熱水,又端了碟松籽,可誰也沒動。李淑芬的屁股在凳子上扭糖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往裡屋飄,恨不得拿目光把門板剜出兩個洞來。
“秋紅呢?叫她出來!”她嗓門提得老高,帶著一股趾高氣揚的命令,“我和她爸這麼老遠跑過來,她連個面也不照,眼裡還有沒有人!”
校長嬸子瞅了校長叔一眼,校長叔悶悶地點頭。
丁秋紅被校長嬸子扶了出來。
她的身體已經虛弱到極點,從裡屋到堂廳,丁秋紅腳底下像踩著一團棉花,挪得很慢,最後才虛飄飄地站到屋子中央,一雙空蕩蕩的眼睛,靜靜地望住她爹媽。
李淑芬乍一瞧見女兒這副形容,心裡頭先是一抽——瘦脫相了,鬼似的,看來姓林的死了,確實是剜了她的心肝。可緊跟著,那抽痛就變成了一股暗喜:傷得越狠,就越沒主心骨,這時候當媽的一伸手,她還不得死死攥住?這叫什麼?這叫老天爺給的機會!
“哎呀我的秋紅啊——”李淑芬一把攥住女兒的手腕,嗓子裡擠出那種掐出來的、帶著哭腔的疼惜,“你看看你!腮幫子都沒了,眼皮腫得跟桃兒似的!你這是作什麼孽喲!”
丁秋紅沒掙扎,也沒抽手。她就那麼站著,冷冷地垂眼瞧著母親那張撲了粉的臉,瞧著那雙在眼眶裡滾了半天也墜不下來、乾打雷不下雨的“淚珠兒”。
接著,李淑芬不由分說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她把丁秋紅按在凳子上,唰地拉開皮包,倒出一沓子照片,嘩啦攤了一桌。照片上清一色是年輕男人,軍裝的、中山裝的,分頭梳得油亮,嘴角咧成一樣標準的弧度,背後用鋼筆工工整整寫著姓名、歲數、單位、成份——跟牲口市上掛的牌子沒兩樣。
“閨女,你聽媽的準沒錯!”李淑芬的手指頭像撥算盤珠子似的,在照片上點來點去,“那個姓林的……小林,媽也知道他對你好——可他沒了呀!沒了就是沒了!你還能給他立一輩子貞節牌坊不成?你才多大?往後的日子長著呢!你看看這個,糧站的,吃國家糧!這個是供銷社的,手裡的票子比你見過的都多!還有這個——”
丁明遠在旁邊幫腔:“秋紅,你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別犯糊塗。林墨的事,組織上都定性了,你等下去有什麼意義?你是個聰明孩子,別跟自己過不去。”
丁秋紅靜靜地看著那些照片,一張張陌生又標準的臉,衝她笑著。她一個都不認識。她也不想認識。她腦子裡只塞得下一張臉——那張被山風颳得粗礪、話不多卻會拿眼角悄悄笑的臉。
兩個人輪番說話的聲音太聒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