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沒死。”丁秋紅的聲音輕得像根斷了線的蛛絲,可咬字清楚得瘮人。
李淑芬一愣,隨即擠出一個笑,笑裡摻著膩煩與不耐煩:“秋紅,你醒醒盹兒!部隊上都發了函了——‘失聯’,失聯就是——”
“就是還沒找到。”丁秋紅截斷她的話,聲音陡然高了幾分,“沒找到,就是還活著。”
李淑芬的笑僵死在臉上。她慌忙扭頭看丁明遠。
“秋紅,”丁明遠端出父親該有的深沉來,可那深沉底下是毫無溫度的冰冷,“你講點道理。那個地方,零下幾十度,你告訴我,一個人能在裡頭活幾天?部隊搜了多少天了?搜不到,就是沒了。你跟我說實話,你要等多久?一年?十年?一輩子?你等得起,你的青春等得起?”
李淑芬又抓起照片,硬往她掌心裡塞。“你看看這個!糧站這個最穩當!還有這個,家有房子有戶口,你過去就能做現成的太太——”
丁秋紅推開了。
李淑芬又塞。
丁秋紅又推。
孃兒倆推搡了幾下,照片嘩啦啦散了一地,有的打著旋兒落到地上。
“秋紅!”李淑芬尖聲炸開,“你到底要作到什麼時候!他死了!林墨他死了!他就是死了!回不來了!你給我醒過來!”
采芹和春草同時上前扶住丁秋紅。
采芹做為隊長的女兒,是村裡有名的小辣椒,她再也看不下丁明遠和李淑芬的嘴臉,一手叉著腰回懟過去:“秋紅姐還是不是你們的親女兒?你們這不是為她她,是想她的命啊?”
“我們家的事要你管,你個土裡吧唧的鄉下丫頭,哪知道城裡的天高地闊,滾一邊去!”李淑芬口不擇言。
“我看,要滾的是你們!”采芹也來了脾氣,“你們走,別待在我們靠山屯,我們這裡不歡迎你們!”
丁秋紅猛地站了起來。
她的臉“唰”地漲成紫紅,眼窩裡驀地蓄滿淚,可她把牙根咬得咯吱響,硬是不讓一滴掉下來。她的嘴唇在抖,渾身都在篩糠似的打顫,胸腔裡頭像揣了一團炸開的火,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他沒死!”她吼出來了,聲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從胸腔裡拽出來的刀,劈開堂屋裡黏稠的空氣,震得窗戶紙“嘩嘩”直顫,“你憑什麼說他死了?!你憑什麼那麼盼著他死?!他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是不是我立馬跟了你挑的那些男人,你才滿意?!你到底是在替我著想,還是在替你那張臉皮著想?!”
李淑芬被吼得一踉蹌,往後一退,後腰“咚”地撞在土牆上,疼得她五官都扭成了一團。丁明遠霍地站起來,嘴唇翕動著想壓場子——“秋紅!你怎麼跟長輩——”
丁秋紅一記眼刀剜過來,硬生生把他後半截話釘死在了嗓子眼裡。
她抬手指著門口,那隻手抖得像風裡的枯枝,可指尖戳出去的方向紋絲不亂:“你們走!我的事,不要你們來作主!林墨的事,更輪不著你們來嚼舌根!他是死是活,我都等他!他活一天我等他一天,他活一輩子我等他一輩子!就算他真回不來了,我也在這替他守著,守到這把骨頭爛進土裡!你們那些‘好人家’、‘好前程’,你們留著自己去攀、去享!我不稀罕!”
“你這個犟種!你這個不識好歹的東西!”李淑芬急赤白臉地跳腳,完全沒有知識分子的斯文,也沒有了在農場時勞改時的低眉順眼,“我們是你親爹親媽!我們能害你嗎?你看看你把自己作踐成什麼鬼樣子了?你還要給那個死人守活寡守到猴年馬月——”
“守到我死。”丁秋紅接住她的話。聲音忽然輕下來,輕得跟她剛才那通炸雷似的吼叫完全不像一個人。
“你們走吧。趁我還管得住自己這張嘴,沒把更難聽的話說出來。”
丁明遠僵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從來沒被自己的女兒用這種眼神看過——那眼神里沒有恨,甚至連憤怒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種透骨的、把他看穿了的涼。他終於意識到,有些東西,他已經攥不住了。
李淑芬還在那兒抽抽搭搭地假哭,帕子捂著臉,可那哭聲乾巴巴的,掉在地上都摔不碎。
丁秋紅不再看他們。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又踩著那團棉花似的步子,往裡屋走。走到門口,她停了停,也沒回頭:
“把照片撿走。別髒了校長叔家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