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獵手們開始準備。他們把滑雪板從牆上摘下來,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綁帶鬆了,緊一緊;板底裂了,用鹿筋補一補;邊緣鈍了,拿石頭磨一磨。他們不說話,可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他們知道這一趟兇險,雪大,路遠,山裡的野獸都餓瘋了,那個凹槽已經炸塌了,他們必須擴大搜索範圍。
而且,人可能已經不在了……
可他們不怕。
他們欠那個漢人的,得還。
阿索克把弓從牆上取下來,拉了拉弦,試了試力道。他的箭囊裡插著二十支箭,每一支都是他親手削的,箭桿溜直,箭羽整齊。他的那條獵犬阿依罕,死在那四個毛子士兵的槍下。是林墨和熊哥幫他報的仇。是林墨和熊哥把那幾個毛子兵幹掉的。他欠他們的。他得還。
巴圖也在準備。他把那把從毛子士兵手裡繳獲的AK擦了一遍又一遍,槍管擦得鋥亮,彈夾壓得滿滿的。他在這山裡打了一輩子獵,從來沒用過這麼好的槍。是林墨給他的。他得還。
額爾登把自己那副最好的滑雪板拿出來,放在火塘邊上烤。板底抹了一層厚厚的熊油,烤化了,滲進木頭裡,滑起來又快又穩。他平時捨不得用這副板子,那是他阿爸留給他的,用了二十多年了,還跟新的一樣。可這回,他得用。他得走最快,滑最遠,找那個人。
孟鐵山看著這些年輕人,看著他們忙忙碌碌的樣子,心裡又酸又熱。他們都是好孩子,都是在這山裡長大的,骨頭是白的,血是熱的。他們知道恩情是什麼,知道欠了就得還。這是鄂倫春人的規矩,也是他們在這片林子裡活下來的道理。
熊哥蹲在火塘邊上,把林墨那把彎刀翻來覆去地看。刀身上還有血,已經幹了,黑紅黑紅的,擦不掉了。他用手指輕輕摸著刀刃,還是很鋒利。他把它插回腰間,拍了拍。
“林子,你等著我。明天,我就去找你。你等著我。”
根生站在帳篷口,望著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他的腳踝還腫著,可他已經能走了。走不快,可他能走。他得去。他欠林墨的,比誰都多。那個人把他從山裡帶出來,帶他找到了家,找到了爹孃,找到了根。他這輩子,都還不完。可他得還。能還多少,還多少。
半下午的時候,熊哥忽然從地上站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起來,就是覺得心裡頭慌,慌得坐不住。他走到帳篷口,掀開門簾,往外看了一眼。雪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把整個世界都捂住了。什麼也看不見。遠處是白,近處是白,頭頂是白,腳下也是白。他正要把門簾放下來,忽然聽見了什麼。
是一種聲音,很輕,很遠,在風裡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雪地裡跑。熊哥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把門簾掀得更大了些,探出頭去,豎起耳朵聽。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不是風吹樹枝的聲音,不是雪從樹梢滑落的聲音,是爪子刨雪的聲音,是急促的、粗重的喘息聲,是有什麼東西在拼命往這邊跑。
熊哥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看見一道黑影,從白茫茫的雪霧裡衝出來。那影子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閃電,可它跑得很不穩,跌跌撞撞的,像是隨時要倒下。它朝著營地衝過來,朝著熊哥站的方向衝過來。熊哥的腿軟了一下,他扶著門框,才沒有跪下去。
是黑豹。
黑豹從雪霧裡衝出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好的。
它的毛上結滿了冰碴子,一綹一綹的,硬邦邦的,像是披了一層冰甲。
它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皮肉翻著,血已經凝住了,黑紅黑紅的,跟那些冰碴子凍在一起。
它的腿上有好幾道口子,有深有淺,最深的那道在左後腿上,能看見裡面的骨頭。
它的爪子磨禿了,指甲劈了好幾根,肉墊上全是血口子,每跑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紅印子。
它瘦了很多,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它的嘴上有血,不是它自己的,不知道是什麼野獸的。它一定是跟什麼東西搏鬥過,一路打過來,一路跑過來,一刻也沒停過。
它看見了熊哥。
它的眼睛亮了。那種亮,不是光,是火,是那種在黑暗裡燒了太久、快要滅了、忽然又燒起來的火。它拼命地跑,跑得越來越快,跑得四條腿都在打顫,跑得嘴裡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往外冒。它跑到熊哥面前,再也跑不動了,前腿一軟,整個身子往前栽,一頭扎進雪地裡。它掙扎著想站起來,可站不起來。它的腿不聽使喚了,渾身上下都在抖,抖得像風裡的樹葉。它只能趴在雪地裡,仰著頭,看著熊哥,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那聲音像哭,又像是在喊誰。
熊哥跪下來,一把抱住它。它的身體冰涼冰涼的,瘦得硌手,可它還在抖,還在喘,還在用那雙溼漉漉的眼睛看著他。他把臉埋在它的毛裡,聞到了一股血腥味,一股汗味,一股雪的味道,還有一股松脂的香味。那是山裡的味道,是林墨的味道。
“黑豹!”他喊了一聲,聲音又沙又啞,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黑豹!你怎麼回來的?你怎麼回來的?”
黑豹不會說話。它只是趴在他懷裡,用頭拱他的手,用舌頭舔他的臉。它的舌頭是熱的,可它的嘴上有血,舔得熊哥一臉都是紅印子。它舔了一會兒,又抬起頭,往營地裡看,往那些帳篷裡看,往每一個可能藏著人的地方看。它看了很久,看了好幾遍,都沒有看見那個人。它的眼神暗了一下,那種亮,那種在黑暗裡燒了太久的火苗,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就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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