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掌櫃賈富貴的暴斃,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東巷府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後又詭異地陷入了沉寂。衙門查了數日,除了那把尋常無奇的剪刀和半枚模糊的腳印,再無更多線索。案子一時成了無頭公案,連素來能幹的沈傑也感到棘手。
府衙內低氣壓瀰漫,沈夫人便想著帶方瑤和一勺去城外的長樂庵佈施祈福,散散心,也去去晦氣。沈傑和沈勇兄弟二人自然隨行護衛。
馬車軲轆而行,出了東巷府。沈勇和一勺同乘一車,沒多久便恢復了少年心性,打打鬧鬧。另一輛車裡,沈夫人閉目養神,方瑤則安靜地看著窗外。沈傑騎馬護衛在車旁,目光偶爾掠過車窗內那張沉靜的側臉,他驅馬靠近,與她聊起了賈掌櫃的案子,兩人交換著看法,都覺此案疑點重重,兇手似乎對酒樓極為熟悉。
到了長樂庵,佈施祈福後,沈勇耐不住寂寞,拉著一勺去後山逛逛。沈傑和方瑤不放心,也跟了上去。後山竹林幽深,一塊光禿禿的無字碑立在僻靜處,引人注目。
“這碑為何無字?”沈傑疑惑。
方瑤沉吟:“或許……是立碑之人,有難言之隱,或是不知如何銘刻。”
正說著,樹叢微動,沈傑眼疾手快,抓出一個嚇得發抖的小女孩,約莫十三四歲,面黃肌瘦,正是石頭。靜怡師太趕來解釋,說石頭是孤兒,被她收留。
傍晚,一勺在廚房做花捲,香氣引來一個黑影搶奪。沈勇將其制住,竟是個衣衫襤褸、狀若瘋癲的和尚,口中含糊喊著“女兒……我的女兒……”。
靜怡師太急忙道:“這是慧明師兄,受刺激瘋了多年,定是餓極了。” 她示意沈勇放人。
然而,方瑤卻敏銳地注意到,那“瘋和尚”在被制住時,眼神與靜怡師太有過一瞬極短的交流,那眼神渾濁中竟透著一絲清明與決絕,絕非全然瘋癲。而且,他喊的是“女兒”?
下山後,傳來訊息:殺害賈掌櫃的兇手抓到了!正是長樂庵的瘋和尚慧明!還搜出了帶血僧衣!
沈勇立刻嚷道:“不可能!時間不對!那和尚昨天才出現!”
方瑤秀眉微蹙:“此事蹊蹺。那血衣出現得太巧,像是有人故意為之。慧明和尚……或許並不瘋。師太言辭間亦有隱瞞。明日,我們需再上長樂庵。”
“我去!”沈勇第一個響應,一臉義憤,“絕不能讓人蒙冤!”
第二次到長樂庵,氣氛凝重。在方瑤和沈傑的步步追問下,靜怡師太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道出了一段令人唏噓的往事。
原來,石頭並非孤兒,她竟是酒樓掌櫃賈富貴的親生女兒!當年,賈富貴發達後,拋棄了石頭的母親。石頭母親帶著幼女投靠長樂庵,不久鬱鬱而終。靜怡師太憐惜石頭,將其收養。而慧明,也並非真瘋,他是石頭母親的青梅竹馬,一直默默守護。賈富貴偶然得知石頭存在,前晚找來,竟想將石頭賣入火坑以還賭債!靜怡師太與之理論失手,推搡間賈富貴撞上剪刀身亡。慧明得知後,為報靜怡師太多年庇護石頭之恩,也為保護石頭不被牽連,甘願裝瘋賣傻,並偷走血衣,想替師太頂罪!
真相大白,令人扼腕。升堂之日,沈一博面臨情與法的抉擇。
沈勇出列,朗聲道:“爹!賈掌櫃拋妻棄女,欲賣親生骨肉,人神共憤!靜怡師太為護幼女,失手殺人,其情可憫!慧明師傅重情重義,甘願代罪,雖法理難容,但其情可鑑!此一切,皆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還請爹爹明斷!”
沈一博聞言,深深看了兒子一眼,最終判決:靜怡師太過失殺人,念其多年行善,判其帶髮修行,終身於長樂庵為死者超度、為生者祈福。慧明包庇頂罪,擾亂公務,念其情有可原,從輕發落。至於石頭,判由方家暫時撫養(因一勺與石頭投緣),待其成年再行安排。
案件了結,沈勇的表現讓人刮目相看。回府路上,他湊到一勺身邊邀功:“怎麼樣?小爺我剛才那番話,有水平吧?”
一勺抿嘴一笑,眼中帶著光:“嗯!沒想到你還能說出這麼有道理的話來!”
方瑤看著他們,微微一笑,目光與一旁沈傑投來的、帶著欣賞與探究的視線相遇,兩人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這場風波,不僅洗清了冤屈,更讓每個人都看到了彼此不同的一面。
長樂庵的風波如同夏日裡的一場驟雨,來得猛烈,去得也快,卻在每個人心中留下了深淺不一的印記。塵埃落定後,沈府和方家都悄然發生著變化。
最令人側目的,莫過於沈勇。
那個往日里只知走馬章臺、呼朋引伴的紈絝公子,彷彿一夜之間脫胎換骨。他不再終日在外閒逛,反而常常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有時是對著卷宗發呆,有時是拉著府裡的老衙役問東問西。就連吃飯時,他也時常心不在焉,筷子停在半空,眼神發直,嘴裡喃喃著“動機”、“時機”、“兇器”之類的詞兒。
一勺將他的變化看在眼裡,心中又是好奇又是歡喜。這日她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定勝糕去了沈勇的書房,只見他正對著一本泛黃的《洗冤錄略》蹙眉苦讀,連她進來都未察覺。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一勺將糕點放在他手邊,湊過去瞧。
沈勇被嚇了一跳,見是她,臉上立刻露出笑容,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沒什麼,就是隨便看看。一勺,你說,那天在長樂庵,瑤姐姐怎麼就看出那慧明和尚不像是真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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