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蘇葉瞬間明白了。他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鍋中仍在沙石中翻滾、逐漸變得焦黃的白朮片,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瑟瑟發抖、小臉慘白、彷彿正在親身經歷“炮製”酷刑的少女,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洪流。好笑嗎?有一點,這反應著實出乎意料。心疼嗎?是的,她此刻的恐懼如此真實而劇烈。瞭然嗎?當然,對她而言,目睹“同類”被高溫炮製,大概就像讓一個人類旁觀外科手術現場,即使知道這是治療必需,生理和心理上的強烈不適也難以避免。
他輕輕嘆了口氣,伸出雙臂,將這個受驚過度的“小藥精”更緊地、充滿保護意味地圈進懷裡,一隻手安撫地、有節奏地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溫和與耐心,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魔力:
“沒事了,沒事了,不是炒你。你看,那是白朮,是已經採收、處理好的藥材。炮製是為了改變它的藥性,讓它更適合治療某些疾病。它已經完成了作為‘植物’的生命,現在是以‘藥材’的身份,在履行新的使命。不怕,你看,它不怕的。” 他試圖用她能理解的、屬於“醫者”和“藥材”的語言來安撫她。
白芍在他懷裡使勁搖頭,揪著他衣服的手攥得更緊,指節都泛白了。道理她或許懂一點點,但那源自本能的恐懼和生理性的厭惡,卻不是道理能輕易壓下去的。
張伯也早就停下了翻炒的動作,有些尷尬和擔憂地搓著手看著這邊:“哎呀,瞧我這腦子!忘了小姑娘家膽子小,不該讓她在旁邊看這個的。肯定是這熱氣和焦味衝著了,嚇著了吧?怪我,怪我!”
“沒事,張伯,不怪您。她只是……有點怕火,怕熱。您繼續,別耽誤了炮製。”何蘇葉對張伯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工作。然後,他半摟半抱著依舊在輕微發抖的白芍,將她帶離了藥香與焦燥氣混合的炮製區,來到了前面相對空曠、通風更好、藥味也淡了許多的候診區。
他讓她在一張靠牆的椅子上坐下,又去倒了杯溫水,塞進她冰涼微顫的手裡。“喝點水,緩一緩。慢慢呼吸。”
白芍捧著溫熱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似乎帶走了一些喉嚨裡的乾澀和心頭的驚悸。好一會兒,她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復下來,身體的顫抖也逐漸止息,只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里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水光。
她抬起溼漉漉的眼睛,看向坐在她旁邊、一直耐心陪著的何蘇葉,嘴唇嚅動了幾下,小聲說:“對不起……我太沒用了……又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何蘇葉立刻搖頭,打斷她的自責,目光溫和而肯定地看著她,“害怕是正常的反應,每個人都會有害怕的東西。這說明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心性純善,能感同身受。” 對草木尚有如此強烈的憐憫與共情,這份“仁心”,在醫者看來,尤為珍貴。
下午,醫館逐漸恢復了下午的忙碌節奏。白芍也慢慢調整了過來,只是再也不敢靠近炮製區那片“禁地”,甚至會有意無意地避開那個方向。她重新回到藥房幫忙,只是動作比上午更加小心翼翼,神情也更加專注,彷彿想用加倍的努力來彌補剛才的“失態”。
何蘇葉看在眼裡,並未多說,只是偶爾目光交匯時,會給她一個安撫的、鼓勵的眼神。
臨近傍晚,夕陽的餘暉再次將“仁心堂”的匾額染成金色,一天的診療接近尾聲。一個面色憔悴、眼袋深重的中年婦女拿著方子來取最後幾副藥。張伯抓好了藥,正在一味味核對。那婦女伸手指著方子上的一味藥,有些不確定地問:“何醫生,這白芍是炒過的嗎?我記得上次您給我看診時提過一句,說我這是虛火,用生的白芍更好?”
正好何蘇葉從診室出來,準備收拾下班,聞言走了過來,看向婦女手中的方子。方子上開的確實是“白芍”,並未註明“炒白芍”,按常規便是生用,取其養血柔肝、緩中止痛、斂陰潛陽之效。他剛想開口給予肯定的回答,就感覺自己的白大褂下襬被一隻微涼的小手輕輕拽了一下。
他低頭,只見白芍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蹭到了他身側。她仰著小臉,因為下午的驚嚇,眼眶還有些微紅,但此刻那雙清澈的眼睛卻睜得圓溜溜的,裡面寫滿了緊張和急迫。她揪著他的衣料,踮起腳尖,努力湊近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急急地說道:
“生白芍!要生的!她是陰虛內熱,肝血不足,生白芍才能清熱養陰,平肝止痛!炒了就變溫燥了,斂陰效果差了,還可能助熱,不適合她現在的症狀!”
她記得這個病人。下午何蘇葉給她診脈時,她就在旁邊聽著。何蘇葉當時溫聲解釋,說這位阿姨是長期操勞,陰血耗傷,虛火上炎,所以失眠、煩躁、脅痛。而且,聽到有人詢問“白芍炒過沒”,她幾乎是本能地就緊張起來,一股說不清是“兔死狐悲”還是“同類相憐”的情緒湧上心頭,生怕自己的“同類”被丟進那可怕的、滾燙的鍋裡“炒”一遍。
何蘇葉聽著她這帶著焦急、卻又條理清晰、完全切中病機的“專業提醒”,再看著她這副緊張兮兮、又忍不住“職業病”發作的小模樣,心裡那點因下午她被嚇到而產生的憐惜和心疼,瞬間化為了忍俊不禁的、溫暖的笑意。他努力抿了抿唇,壓下那快要控制不住上揚的嘴角,清了清嗓子,轉向那滿臉疑惑的婦女,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溫和與專業:
“是生的,阿姨。您這情況,確實是陰虛內熱為主,用生白芍正可清熱養陰,平抑肝陽,緩急止痛。炒白芍藥性偏溫,收斂之性增強,更適合血虛有寒,或者需要固澀止血的情況。您用生的沒錯。”
“哦哦,生的好,生的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謝謝何醫生!”婦女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容,拿了包好的藥,再三道謝後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