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伯的講解細緻而耐心,結合著實物,深入淺出。白芍聽得極其認真,那雙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彷彿要將每一個字、每一種氣息都刻進腦子裡。她對藥材似乎有著天生的親近感和超乎常人的理解力,張伯說一遍,她不僅能記住名字、性味歸經、主要功效,甚至能透過氣味的細微差別,大致判斷出藥材的產地優劣、炮製是否得法。上手分藥時,剛開始動作還有些生疏僵硬,但很快便找到了感覺,手極穩,心極靜,分毫不差,那專注的神情,彷彿手中擺弄的不是無知的草木,而是有生命的精靈。
何蘇葉在不遠處整理著一些新送來的藥材,偶爾抬頭,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藥櫃前那個纖細而專注的身影。看著她低頭認真辨認藥材的側臉,看著她小心翼翼地用戥子稱量,看著她因為分辨出一種罕見藥材而眼睛發亮……他的嘴角,總會不自覺地上揚,心底某個角落,變得異常柔軟。
帶她來,似乎是個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一上午的時間在忙碌中飛逝。病人漸漸多了起來,診室外的候診區坐滿了人,藥房也開始進入高速運轉狀態。何蘇葉在前面望聞問切,開方遣藥,張伯和白芍在後面抓藥配方,核對稱量。白芍雖然動作比起張伯還顯生澀,但勝在細緻認真,記憶力好,何蘇葉的字跡別人看著或許吃力,她卻能很快辨認,幾乎沒出過錯。偶爾,她還能憑藉氣味,小聲提醒張伯:“張伯,這包柏子仁好像有點走油的氣味了,要不要檢查一下?”或者“這味桂枝,氣味好像比上次那批淡一點,是不是產地不同?”
張伯對她的“鼻子”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聞言立刻查驗,往往所言不虛。他一邊嘖嘖稱奇,一邊對何蘇葉感嘆:“何醫生,你這表妹不得了,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這鼻子,比咱們藥檢室的儀器還靈!”
何蘇葉只是笑笑,不置可否,但眼裡的驕傲和滿意,卻掩藏不住。
午後的陽光變得慵懶,病人也少了一些。張伯準備開始炮製一批急需使用的藥材。今天要炒制的是白朮,需要炒至表面微黃,散發出焦香氣,以增強其健脾燥溼、止瀉的功效。
他走到靠窗的炮製區,那裡有一個專門用來炒藥的小泥爐和一口厚重的生鐵鍋。張伯熟練地引燃爐火,放入乾淨的河沙預熱。鐵鍋很快燒熱,細沙在鍋中翻滾,發出均勻的“沙沙”聲,熱浪開始蒸騰。
原本在櫃檯另一邊安靜地分揀著酸棗仁的白芍,聞到空氣中開始瀰漫的焦燥氣息,動作不經意地慢了下來。她抬起頭,望向炮製區。
張伯將切好的、潔白潤澤的白朮片倒入已燒得滾燙的沙中,拿起長柄鐵鏟,開始沉穩而有力地翻炒。頓時,“刺啦”一聲輕響,白色的霧氣混合著白朮特有的、帶著土腥味的藥香,以及沙石被灼熱的焦燥氣,猛地騰起!白朮片在滾燙的沙石中迅速翻滾,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潔白變為微黃,邊緣甚至開始捲曲,那股焦香也愈發濃烈……
白芍看著這一幕,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瞬間僵在原地!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烙印在草木本源之中的、難以言喻的劇烈戰慄和恐懼,毫無徵兆地、排山倒海般席捲了她!
熱!滾燙!炙烤! 彷彿有無數細密滾燙的沙石包裹住全身,無情地碾壓、摩擦!水分被瘋狂地掠奪、蒸發! 身體在難以承受的高溫下痛苦地蜷曲、變色,發出無聲的“嘶喊”!焦糊的氣味, 那代表著生機被強行扭轉、被“殺死”後再賦予“新性”的、混合著痛苦與蛻變的氣息,直衝她的天靈蓋!
雖然她現在擁有人類的形體和感知,但她的“本源”,她意識深處最核心的自我認知,依然是一株白芍!是草木!炮製,尤其是“炒”、“炙”、“煅”這些需要藉助高溫、甚至直接與火沙接觸的炮製方法,對任何草藥而言,本質上都是一場殘酷的、脫胎換骨般的“刑罰”與“涅盤”!是同類的氣息在烈焰與沙石的酷刑中發出的、令她感同身受的“哀鳴”(或許只是她高度共情的心理投射)!那蒸騰的熱浪,那刺鼻的焦味,那畫面中翻滾變色的“同類”……一切的一切,都觸發了她最深層的生存恐懼和生理性厭惡!
“啊!”她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壓抑的驚喘,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她猛地丟下手裡裝酸棗仁的小簸箕,像是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踉蹌著向後連退幾步,直到脊背抵住了冰冷的藥櫃,退無可退。然後,她像只被天敵嚇破了膽的幼獸,慌亂的目光在室內急切地搜尋,終於在看到那個剛剛從診室過來、想看看炮製進度的熟悉身影時,找到了唯一的“避風港”。
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衝了過去,在何蘇葉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之前,像顆小炮彈一樣撞進他懷裡,雙手死死攥住了他白大褂的後衣襬,把臉深深埋進他挺闊的後背,整個身體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都在輕輕打顫。
“怎麼了?”何蘇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恐懼的衝撞弄得身形一晃,隨即立刻穩住。他清晰地感受到背後傳來的、隔著衣料都能察覺的劇烈顫抖,心中一凜,立刻察覺到她的極度異常。他迅速轉身,扶住她單薄顫抖的肩膀,強迫她微微抬頭,低頭急切地檢視她的臉色,“白芍?哪裡不舒服?是不是中午吃壞了?還是聞到什麼不好的氣味了?”
白芍把臉埋在他胸口,雙手緊緊揪著他的衣服,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壓抑不住的驚惶和一絲破碎的哭腔:“炒、炒藥……好可怕……熱……燙……疼……” 她語無倫次,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彷彿自己正置身於那口滾燙的鐵鍋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