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過後,何蘇葉讓白芍先在藥房熟悉環境,看看藥材,自己則去前面診室做開診前的準備——整理脈枕,擦拭桌面,檢查處方箋和筆墨。
藥房裡只剩下白芍和張伯。白芍站在高大的藥櫃前,感覺自己像站在一座由草木精靈構築的宏偉宮殿前,既興奮又有些微的敬畏。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無數種或熟悉或陌生的藥材氣息,如同訓練有素計程車兵,瞬間被她敏銳的感官捕捉、分辨、歸檔:甘甜醇厚的甘草,辛辣溫通的乾薑,大苦大寒的黃連,清涼醒腦的薄荷,辛香走竄的當歸,微腥鹹寒的地龍……每一種氣息都獨一無二,代表著一種截然不同的藥性、歸經和生命形態,共同構成了這宏大而精妙的草木世界。
張伯看她一副看呆了的樣子,也不催促,只是慈祥地笑道:“第一次來這麼大的藥房吧?別拘束,隨便看看。不過有些藥材性子烈,或者有毒,可別亂摸亂碰。你先認認這些抽屜上的字,看看能認識多少。”
“嗯!”白芍用力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張伯手邊那個大大的竹編簸箕吸引了過去。簸箕裡攤著一些淡黃色、切成斜薄片的藥材,在清晨從窗欞透入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一股醇厚甘甜、帶著淡淡豆腥氣的氣息,正從那裡散發出來。
是黃芪。補氣固表,利尿託毒,生肌斂瘡的黃芪。
但是……這氣味,似乎和她記憶深處(或者說,她作為白芍的本能記憶裡)的野生黃芪有些不同。少了點山野靈氣的醇厚綿長,多了點“規整”和“急迫”感,氣息顯得略“燥”,略“薄”。
她忍不住又湊近了些,鼻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更加專注地分辨著那氣息中的細微差別。沒錯,是人工種植的黃芪無疑。而且,年份……大概就在五年上下,藥力沉澱得還不夠充分,那股屬於優質黃芪的、沉穩的“土金之氣”略顯浮躁。還有,炮製的時候……火候似乎急了點?豆腥氣沒有完全被溫和的焙炒逼出、轉化,留下了一絲不和諧的尾巴。
張伯正用戥子稱著另一味藥,眼角餘光瞥見這姑娘盯著黃芪出神,便隨口考較般問道:“認識這個?說說看?”
白芍的注意力全在分辨氣味上,聞言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思考的口吻回答道:“是黃芪。補氣的。不過……這應該是種植的,年份大概就五年左右吧?藥力可能沒野生的那麼醇厚綿長。而且……”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語氣帶了點不確定的疑惑,“炮製的時候,火候是不是稍微急了點?豆腥氣好像沒完全去掉?”
她話音剛落,張伯手裡那杆黃銅戥子“嗒”地一聲,輕輕磕在了櫃檯的青石面上。他猛地抬起頭,老花鏡後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裡面充滿了貨真價實的驚愕和不可思議。他放下戥子,甚至往前傾了傾身體,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了白芍一遍,彷彿第一次看清她。
“小姑娘,可以啊!”張伯的聲音因為驚訝而提高了些許,帶著濃濃的讚歎,“家學淵源?跟何醫生學的?這都能聞出來?!”
他這簸箕裡的黃芪,確實是前陣子採購的,送來時藥商明明白白寫著“五年生種植黃芪”。前幾天因為醫館裡黃芪用量突然增大,庫存告急,新買的這批又急著用,他在炮製烘乾時,確實偷偷把火開大了些,想著快點弄乾好上櫃,心裡還嘀咕著可能留了點“火氣”和豆腥味,打算這兩天再用文火緩緩收一下。這麼細微的、近乎吹毛求疵的差別,就算是他這幹了一輩子藥工的老行尊,也得仔仔細細看色澤、摸質地、甚至放嘴裡嚼一嚼,才能有個七八分把握。這小姑娘,就只是這麼湊近聞了聞,居然說得八九不離十!連“五年左右”和“火候急”都點出來了!
這已經不是“感興趣”能解釋的了,這簡直是天賦異稟!是老天爺賞這口飯吃!
白芍被張伯灼熱的目光和直白的誇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飛起兩朵紅雲。她下意識地轉頭,去尋找那個讓她安心的身影。
何蘇葉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藥房門口,正靜靜地站在那裡。他顯然聽到了剛才的對話,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水、溫和如春風的淺褐色眼眸裡,清晰地倒映著她有些無措又隱含驕傲的小臉。而他的嘴角,正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清晰而柔和的弧度,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讚許、欣慰,以及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笑意,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湖漾開層層歡喜的漣漪。
他在肯定她!他真的覺得她有用!不是累贅!
這個認知讓白芍心裡那點小小的得意瞬間膨脹成了滿滿的喜悅和底氣。她果然沒有誇口!她的“一技之長”,在這裡是真的能派上用場的!
“張伯,讓她在藥房幫你分分藥,認認藥材吧。簡單點的,常用的先來。”何蘇葉走了過來,語氣平靜自然,卻帶著對白芍能力的明確信任,“她學東西快,手也穩,您多指點。”
“行!沒問題!”張伯現在看白芍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充滿了對“可造之材”的欣賞和稀罕,“何醫生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帶!來,小姑娘,咱們從最基本的開始。這是甘草,國老之藥,能調和諸藥,補脾益氣,清熱解毒,要切成這種斜片,薄厚均勻才好煎出藥性……這是茯苓,利水滲溼,健脾寧心,安神,要切成這樣的小方塊……這是陳皮,理氣健脾,燥溼化痰,講究的是個‘陳’字,年份越久,燥性越低,藥力越醇和,你聞聞這個,十年的陳皮的香氣,是不是比那邊那個三年的要沉鬱柔和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