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開門聲,她回過頭,看到何蘇葉,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像盛滿了細碎的陽光,下意識地就像往常一樣,腳步輕快地想迎上去,分享上午在陽臺發現的、一隻在盆栽上結網的小蜘蛛的趣事。
然而,她剛走近幾步,還沒到玄關,就聞到了何蘇葉身上那股複雜而濃烈的外來氣息——那是藥材市場特有的、混合了塵土、無數種生熟藥材、藥商汗味、甚至遠處小吃攤煙火氣的、充滿“人間濁氣”的味道。
這氣味猛地衝入她異常靈敏的鼻腔,與她習慣的、潔淨安謐的“家”的氣息,以及何蘇葉身上那令人安心的純淨藥香格格不入,形成強烈的衝突。她下意識地皺了皺那小巧秀挺的鼻子,腳步也頓住了,臉上明媚的笑容微微凝滯,身體幾不可察地往後縮了縮,流露出一種本能的、輕微的抗拒。
何蘇葉剛放下手中沉重的藥材袋,正準備換鞋,一抬頭,就精準地捕捉到了她臉上那細微的表情變化和停頓的腳步。他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原因。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些許塵土的褲腳和衣袖,又抬起手臂聞了聞——嗯,市場裡沾染的駁雜氣息確實濃重。他了然地微微頷首,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和淡淡的歉意。
“我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他很自然地說,聲音是一貫的平穩溫和,聽不出絲毫被“嫌棄”的不悅,反而像在陳述一個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實,“剛從市場回來,身上味道雜,別燻著你。”
“嗯!”白芍立刻點頭,眼睛重新彎了起來,那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要燦爛,像是很高興他如此敏銳地察覺並體諒了自己的“不適”(雖然她自己可能都沒完全意識到那瞬間的抗拒從何而來),也為他這份自然的體貼而感到心底發甜。
等何蘇葉衝了個舒爽的熱水澡,洗去一身風塵與駁雜氣息,換上那套她最喜歡的淺灰色棉質家居服,帶著一身清爽的、混合著淡淡水汽、潔淨皂角香和他自身那令人安心的醇和藥香走出來時,白芍已經窩在客廳靠窗的沙發裡了。
她懷裡抱著那本翻了許多遍、有些卷邊的圖畫版《黃帝內經》,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毫無遮擋地灑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毛茸茸的、溫暖的金色光暈裡,連發梢都躍動著細碎的光點。她看得似乎並不十分專注,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微微顫動,像在發呆,又像是在享受這靜謐溫暖的午後時光。
何蘇葉走過去,很自然地在她身邊的沙發空位上坐下,柔軟的海綿坐墊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他拿起出門前看到一半、放在茶几上的那本病案筆記,重新翻開,找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繼續沉浸其中。
他坐下的動作帶來的細微氣流,和身上散發出的、乾淨溫暖的氣息,讓白芍從陽光的微醺中略微回神。她悄悄側過頭,用餘光飛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後不著痕跡地,將身體往他那邊傾斜了一點點,再一點點。沙發柔軟的材質讓這種移動幾乎無聲無息。直到她的手臂,隔著薄薄的的家居服,輕輕貼上了他溫熱的小臂。
肌膚並未直接接觸,但那熟悉的、令人無比眷戀的溫暖醇和氣息,卻如同有了實質,絲絲縷縷地將她包裹。她滿足地、幾不可聞地輕輕喟嘆一聲,像一隻終於找到最舒適窩點的貓,舒服地眯了眯眼,將懷裡的書抱得更緊了些,也徹底放鬆了身體,將自己更安穩地嵌入這陽光、沙發和他氣息共同構築的安寧角落裡。
何蘇葉似乎全然未覺,目光依舊專注地落在手中的病案上,只有那微微上翹了一瞬的嘴角,洩露了他心底一絲瞭然的柔和。
看了大約半個時辰的書,或許是秋日午後陽光太過溫暖慵懶,又或許是身邊的氣息太過安寧令人放鬆,白芍開始感到一陣陣舒適的睏意如潮水般湧來。她掩著嘴,打了個小小的、帶著淚花的哈欠,眼皮越來越沉,手裡那本《黃帝內經》也漸漸拿不穩,書頁從她放鬆的指間慢慢滑落,“啪”地一聲輕響,掉在了鋪著地毯的地板上。
這輕微的聲響讓何蘇葉從專注的思考中回過神來,他側過頭。只見身旁的女孩腦袋正一點一點地向下垂,濃密如羽扇的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隨著她睏倦的點頭動作而微微顫動,眼看就要失去平衡,向前栽倒,額頭可能會磕到前面的茶几邊緣。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迅捷而輕柔地伸出左手,掌心向上,穩穩地托住了她差點磕下去的光潔額頭。她的額頭微涼,肌膚細膩,觸感極好。他頓了頓,然後手腕稍稍用力,以一種溫柔卻不容拒絕的力道,將那顆昏昏欲睡的小腦袋,輕輕按向了自己溫熱的右側肩頭。
“困了就睡會兒。”他低聲說,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在陽光靜謐流淌的客廳裡,顯得格外醇厚柔和,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魔力。
白芍迷迷糊糊地“唔”了一聲,似乎還想掙扎一下,抬起沉重的眼皮,迷濛地看了他一眼。但那肩頭傳來的溫暖堅實觸感,和鼻端縈繞的、熟悉到骨髓裡的安心氣息,瓦解了她最後一絲殘存的清醒。
她只猶豫了不到一秒,就徹底放棄了那微不足道的抵抗,放任自己沉入這片令人貪戀的溫暖、堅實與安寧之中。她無意識地在柔軟的家居服布料上蹭了蹭臉頰,像小動物尋找最舒適的位置,然後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角度,將半邊臉都埋進他頸窩與肩膀的凹陷處,呼吸很快就變得綿長、均勻而安穩,胸口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