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旻花了三天時間,才接受自己成了一個嬰兒的事實。
這三天裡他大部分時間在睡覺——身體太小,撐不了多久就會犯困,意識像被泡在溫水裡,軟綿綿地浮沉。每次醒來,他都試圖收集更多資訊,可視線模糊,耳朵接收到的聲音雜亂無章,那些陌生的語言像流水一樣從他耳邊淌過,抓不住,理不清。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不是他原來的世界。
天花板不會雕龍畫鳳,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白色平面,中間懸著一盞造型奇異的燈,發光時不閃不搖,柔和得像月亮。窗戶很大,透過玻璃能看到外面高聳的建築,形狀方正,表面光滑,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偶爾有巨大的鐵鳥從天空中掠過,留下一道長長的白色尾跡。
他第一次看到時,瞳孔驟縮。
那是他認知範圍之外的東西。這個世界的規則,與他所熟悉的一切截然不同。
第三天傍晚,他第一次看清了那個生他的女人的臉。
她坐在床邊,低著頭看手裡的方形薄片——後來他知道那叫“手機”。她的五官算得上清秀,眉目間帶著一股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她很少抱他,大多數時候是那個中年婦人——他後來知道那是月嫂——在照料他。
她偶爾會湊過來看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確認一件物品完好無損。
“長得還挺快的。”她說,語氣隨意,像是在評價一盆長勢不錯的綠蘿。
月嫂在一旁笑著附和:“是啊,寶寶很健康,哭聲也洪亮。”
女人“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齊旻躺在搖籃裡,靜靜地看著她。
他沒有感到失望。事實上,他幾乎沒有感覺。上一世的經歷已經教會了他一件事:期待別人的愛,是最愚蠢的事。他只是客觀地觀察、記錄、判斷——這個女人對他沒有感情,他只是她生命中的一個意外,一筆交易。
沒錯,交易。
他雖然聽不懂全部的對話,但從那些零星的詞句中,他拼湊出了一個大致輪廓:她意外懷上了他,被接到齊家待產,生下他之後會得到一筆酬勞。至於那個“父親”——他至今沒有見過。也許出現過,但他分辨不出哪個是他。
齊旻在搖籃裡,彎了彎嘴角。
那個弧度落在一個嬰兒臉上,看起來像是一個無意識的笑容。月嫂看見了,驚喜地喊:“哎呀,寶寶笑了!”
沒有人知道,那個笑容裡沒有一絲歡喜。
原來到了千年之後,他的出生依舊與愛無關。
他依舊是一件工具——用來延續血脈的工具。和上一世蘭姨找來替他生孩子的女人一樣,只不過這一次,他成了那個被生下來的籌碼。
歷史真是個圓圈。
他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重新活了一遍,卻落在了同樣的起點。
這個認知讓他沉寂了幾天。他吃得少了,睡得多了,對周遭的一切提不起興致。月嫂有些擔心,嘀咕著要不要帶孩子去看看醫生,但被那個女人否決了——“小孩子都這樣,別大驚小怪。”
直到齊老爺子的出現。
那天上午,陽光很好。齊旻半睡半醒地躺在搖籃裡,忽然聽到一陣不同的腳步聲——比月嫂的腳步沉穩,比那個女人的腳步有力。有人走進了房間,停在了搖籃旁邊。
他沒有立刻睜眼。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齊旻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臉上,不銳利,不審視,帶著一種他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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