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旻看著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老人,和他是同類。他們都是被留在原地的人。老人守著偌大的家業,兒子不成器,兒媳形同虛設,只有一個剛出生的孫子,是他唯一還能抓住的、關於“傳承”的東西。
而齊旻自己,守著兩世的記憶,困在一具連翻身都做不到的身體裡。
祖孫二人,一個垂垂老矣,一個初臨人世,隔著七十年的光陰,在同一個房間裡沉默地對望。
從那以後,齊老爺子每天都來。
他會在清晨過來,坐在搖籃邊喝茶。他不怎麼說話,偶爾翻翻報紙,偶爾看看窗外,偶爾低頭看看齊旻。他給齊旻換尿布、餵奶、拍嗝,動作笨拙,顯然不是經常做這種事的人,但他做得極其認真。
有一次,月嫂請假半天,齊老爺子親自給齊旻洗澡。他把小小的嬰兒託在臂彎裡,另一隻手撩起溫水,慢慢地、仔細地淋在他身上。齊旻被熱水包裹著,整個人放鬆下來,不自覺地打了個哈欠。
老爺子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這孩子,倒是省心。”他低聲說,“不像你爹,小時候洗個澡哭得整棟樓都聽得見。”
齊旻眨了眨眼。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關於那個“父親”的訊息。他記住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齊旻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他學會了辨認人臉——月嫂姓王,做事麻利但話多;那個女人每週來兩次,待不到半小時就走;齊老爺子每天早晚必到,雷打不動。
他學會了分辨聲音——汽車鳴笛聲、樓上走路的聲音、隔壁鄰居開關門的聲音。他還學會了等待。等老爺子來,等那一杯放在床頭櫃上的熱茶,等那隻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拍在他的襁褓上。
他開始期待那個時刻。
這個認知讓齊旻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以為自己的心早在上一世就冷透了,可這個老人用一杯熱茶、一個笨拙的懷抱、一句低聲的呢喃,一點一點地,把他凍住的殼敲出了一道裂縫。
兩個月大的時候,齊旻第一次發出了有意識的笑聲。
那天老爺子抱著他在窗前看雨。雨水沿著玻璃蜿蜒而下,窗外的世界被洗成一片朦朧的灰綠色。老爺子指著窗外,說:“這是雨。南方的雨,和你出生的地方不一樣。你出生的那天,也是下雨的。”
齊旻聽不懂,但他聽懂了那個語氣——溫柔的、帶著懷念的、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的語氣。
他笑了起來。
不是無意識的肌肉抽動,是真真切切的、發自胸腔的笑聲。
老爺子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小小的嬰兒,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彎成了兩道月牙。他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眶發熱。他活了六十多年,經歷過商場上的風雲變幻,見識過人情冷暖,他以為自己早就不會為什麼事情動容了。
可這個孩子的笑容,讓他潰不成軍。
“好孩子。”他低聲說,把齊旻往懷裡攏了攏,“爺爺在呢。”
齊旻靠在他胸前,聽著那顆蒼老而有力的心臟在胸腔裡平穩地跳動。
他閉上眼睛。
他想:也許這一次,不會那麼糟糕。
窗外,雨還在下。南方的雨季漫長而潮溼,像是一層永遠不會散去的薄霧。但在這間屋子裡,在這個老人懷裡,齊旻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好像沒有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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