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的最後一道巖壁翻過去之後，風停了。
不是那種自然減弱的風停，是空氣本身靜止了。林默站在巖壁邊緣，腳下方圓幾里的地面上沒有一絲草葉在動，連塵土都安安靜靜地趴在乾裂的土縫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地面。石頭是溫的，隔著靴底都能感覺到那種持續的熱度，像整片大地在均勻地、緩慢地發熱。
雲無心從後面翻上來，站在他旁邊。她沒有說話，先是沉默地掃視了一圈視野範圍內的景象，過了幾息之後才低聲開口。
“……這就是苗疆？”
蘇小米蹲在幾步外，伸手按在地面上，掌心的骨片貼著乾裂的土表。她低著頭，看了一會兒，沒有答話。
從巖壁高處往下看，苗疆腹地的大片區域盡收眼底，乾裂的黃土地面像一面打碎了的陶盤，裂紋從近處延伸到遠方，縱橫交錯，有些裂縫寬到能塞進去一隻拳頭。之前聽說的那些苗疆茂密植被、縱橫溪流早已不復存在，此刻視野裡只有乾枯捲曲的樹根和零星幾叢乾草，草葉從根莖處徹底枯死，一碰就碎成粉末。
空氣中的熱度比隘口那邊高了將近一倍，吸進肺裡的空氣帶著一股乾燥的焦糊味，像長時間暴曬後乾涸的河床蒸騰出的那種氣息。遠處的山脈輪廓變得模糊，不是霧，是熱浪翻滾造成的折射。
林默從懷裡取出羅盤，盤面上的青色光膜在接觸到外界空氣的瞬間暗了一截，像水面被風吹皺。他調整了一下羅盤的角度，等光膜重新穩定後檢視那些標記位置的訊號。
“旱魃在加速。”他說。
雲無心轉頭看他：“加速到什麼程度了？”
“它原本沉睡的位置在聖城地下深層，現在它的氣息已經滲到了離地面不到十丈的位置。”他把羅盤往她那邊偏了偏，讓她能看到盤面上那些標記位置正在朝地表推進的痕跡，“地表溫度每升高一分，旱魃甦醒的時間就會縮短一個時辰。”
蘇小米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掌心的土。她的手指上沾了一層淺黃色的粉末，那是表土被徹底烤乾後自然風化的碎屑。“這邊地氣流失的速度比祖巫廟附近還快。表層的地氣已經基本沒有了，連帶著植物根系扎不下去。”
雲無心沒有接話。她在巖壁邊緣蹲下來，用手指沿著一條地表裂縫的邊緣摸過去，指尖觸到的裂縫內壁是熱的，手感乾燥而粗糙。
“地面溫度比正常高了很多。”她說。
“正常苗疆的地氣主生髮，春天和秋天的地表溫度應該是均衡的。”蘇小米說，“現在的溫度加上這種燥氣，已經是旱魃即將甦醒的前兆了。”
雲無心站起來，看向遠方山脈的方向，視線越過乾裂的平原落在模糊的山脊線上。“聖城在哪邊？”
“西北方向。翻過那道山脊，再走大約二十里就到了。”
“現在走。”
她邁步往前走，走出幾步之後發現靴底踩在乾裂的土層上有一種特殊的觸感——土層內部是空的。她停下來，用靴尖碾了一下地面，表層的土塊被碾碎後露出下面一層蜂窩狀的孔隙。孔隙大小不一，最大的有小指頭粗，裡面殘留著一些乾枯的植物鬚根，鬚根也已經被高溫烤成了灰白色，手指一碰就碎。
林默跟上來，同樣注意到了地面下那些孔隙。“地表的水分被蒸乾了，土壤收縮開裂。孔隙深的地方可能已經通到了地下水位層。”
“地下水位還能撐多久？”
“按目前流失的速度，大概三到五天。”林默說，“地下水位徹底乾涸之後，旱魃就沒有任何阻礙了。”
蘇小米落後幾步跟在後頭，她沿著那些乾裂的地表裂縫走，一邊走一邊低頭檢視骨片表面的紋路。“祖巫廟那邊的地氣已經斷了，徹底斷了。從剛才開始骨片就感應不到任何來自祖巫廟方向的動靜。”
三人穿過了一片乾枯的灌木叢。那些灌木的枝幹已經完全乾透，表皮翹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質部，林默經過時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株，整棵灌木從根部折斷，橫倒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斷裂處的斷面幹得像長期存放的木柴，沒有一絲水分殘留。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條溪溝。原本應該是苗疆腹地一條主要的灌溉水源。如今溝底是乾的，河床上鋪滿了曬裂的卵石，卵石之間的縫隙裡填著灰白色的細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