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枯草地之後是一段上坡路。路面很窄，兩側是裸露的岩石，被太陽曬得發燙。雲無心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慢了很多，腳底的靴子磨出了洞，每一步都能感覺到碎石硌著腳掌。
她走了一陣之後，腿彎突然軟了一下，膝蓋磕在巖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蘇小米快步追上來扶她的胳膊，被她抬手擋開了。
“沒事。歇一下就好。”
她靠著巖壁坐下去，劍橫在腿上。呼吸很輕，慢且淺，像是胸腔裡沒有什麼力氣去完成一次完整的吸氣。蘇小米蹲在旁邊，看了一眼她的臉色——白得沒有血色，嘴唇乾裂，眼窩陷下去一圈。
“你靈力還剩多少？”
“基本沒了。”雲無心的聲音很平，“但骨頭裡還有東西在動。”
蘇小米沒有追問。她把水囊遞過去，雲無心接過來喝了一口。
太陽從頭頂移到偏西的時候，雲無心撐著巖壁站了起來。蘇小米注意到她站起來之後沒有立刻邁步，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青色光紋重新浮現了，比之前更亮，像剛被灌滿了油的一盞燈。
“怎麼了？”
雲無心沒有答。她握了一下拳，光紋在指縫間閃了一下又暗了，像脈搏跳動。她邁出一步，步幅比之前大了將近一倍，速度也快了。蘇小米小跑著跟上去。
又走了一陣，雲無心突然停下來。她站在一塊突出的巖稜上，面朝西南方向，說了一句蘇小米聽不太清的話。她側過頭，耳廓對著西南方的風，停了好幾息。然後她重新開口，語速比平時稍快：“祖巫廟的護陣裂了。”
蘇小米手裡的骨片猛地一跳。她低頭看，骨片表面的紋路正在快速變亮，頻率亂得像心跳失常的病人。
雲無心看著她：“往西偏南方向，還有多遠？”
“正常速度半日。我們現在……可能還要久一些。”
雲無心沒有接話。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然後握緊了。
“走吧。”
又走了大約兩里路之後，她突然停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累了。她的脊背在某一瞬間繃緊了，整個人站得筆直，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蘇小米在她身後三丈處停住腳步，不敢靠近，也不敢出聲。
雲無心的手開始抖。
劍從她手裡滑落，掉在巖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沒有彎腰去撿。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曲著，像在抓什麼東西又抓不住。她站著，背對著蘇小米，肩胛骨的輪廓在薄衫下面一收一放地起伏。
蘇小米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能看到雲無心裸露的後頸皮膚下面，青色的光紋正在一條一條地亮起來。原先只是一些零散的光點，現在它們連成了線，沿著頸椎往下延伸，消失在衣領邊緣。
“你——”蘇小米剛開口，就被一陣低沉的嗡鳴聲打斷了。那聲音從雲無心的胸口發出，穿過皮肉，穿過骨骼，順著空氣往外擴散。嗡鳴聲中夾雜著一聲極輕的碎裂聲，像冰面裂開第一道縫。
雲無心終於動了。她彎下腰，緩慢地、吃力地，像是每一寸脊椎都被人從背後按住了。她蹲下來，雙手撐在地面上，額頭幾乎貼著岩石。她的後背在抖，劇烈的、連續的、止不住的抖。
蘇小米站在原地看著，不敢上前幫忙，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然後雲無心的身體不再抖動。她緩慢直起腰，從地面站起來，伸手撿起掉在地上的劍，面朝西南方向，站了很久。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撥出。撥出的氣息裡夾著一縷極淡的青光，像從肺裡帶出來的。
蘇小米終於開口了：“你剛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