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地面還在震。那些細碎的粉末還在從牆縫裡往下掉，落在蘇小米的肩膀上，她沒彈。
她跪在那道暗紅色的裂縫旁邊，把骨片從脖子上摘下來，擱在膝蓋前方的地面上，位置大致在蛇紋圖騰輪廓的中央。骨片碰到地磚表面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觸碰聲。
蘇小米沒有立刻動手。她跪在那裡，低頭看著骨片，過了一會兒，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在自己左手掌心劃了一道。傷口不深，但足夠滲出一層細密的血珠。她把左手掌心朝下，懸在骨片正上方，手背的皮膚在暗紅色的光線裡顯得顏色比平時深一些，像被那層光染過。
血珠從掌心滲出來，開始一滴滴地往下落。
第一滴血落在骨片上，迅速被骨片表面吸收。骨片原先已經暗下去的紋路中心，亮起了一小點淺綠色的光，像有人點燃了一根火柴。
第二滴血落下去的時候，地磚表面的裂縫裡滲出一縷微風，帶著一股泥土和舊石料的混合氣味，不涼，也不熱。
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
骨片表面的綠光越來越亮，從中心向四周擴散，像一盞燈被慢慢點燃。到了第七滴的時候，骨片表面的蝌蚪文全部亮起來了，淺綠色的光芒順著紋路流動，一部分沿著骨片表面的溝槽流向邊緣，另一部分直接滲透到骨片下方的地面。
地磚上的蛇紋圖騰亮了。
那些冰涼的凸起線條在一瞬間變得溫熱。暗紅色的裂紋被綠光覆蓋。整個正殿的地面像有一張網從中心被點亮，那些綠色紋路沿著地磚之間的縫隙往四面八方蔓延。蛇的形狀在綠光中變得清晰——鱗片一節一節地浮現出來，每一片鱗的邊緣都刻著極細的符文。蛇首的位置正好對準正殿後牆的方向，蛇口微張。
最後一滴血落下去的時候，蘇小米的嘴唇已經沒什麼血色了。她左手掌心那道傷口已經沒有新的血珠往外滲，傷口邊緣的皮膚微微發白，像被吸乾了表面的水分。她把左手收了回來，擱在膝蓋上。
綠光蔓延到整座正殿的地面邊緣時，蛇口的位置發出了聲響。不是碎裂的聲響，更像一扇很厚的門被緩慢地推開，門軸轉動時發出的那種悠長的、沉重的摩擦聲。
蘇小米跪著的地方，正前方的地磚開始一塊塊往下沉。那些地磚不是碎裂的，而是像被一種力量壓著，往下陷進地面以下。先是最中心的那塊，然後是旁邊幾塊，形成一圈同心圓結構，一圈一圈往地底沉下去。綠光在那些沉下的地磚表面流動，照亮了露出的土層和土石之間嵌著的暗色石塊。
正殿中央出現了一個洞口，直徑約一丈，洞口邊緣的土層光滑整齊。洞口深處沒有光，裡面是黑的，暗紅色的光芒似乎被某種力量阻隔在洞口邊緣的上方空間，沒有向下滲透。
一陣風從洞口深處升上來。
風很輕，但帶著一股無法忽視的陰冷，和苗疆地表持續升騰的燥熱形成了截然的對比。風中還夾雜著一絲細微的、幾乎難以辨認的氣味，蘇小米第一時間捕捉到了那股氣味的核心成分——不是泥土，不是老石料，是一種更沉的、像深埋了很久的金屬在潮溼環境中緩慢氧化後產生的氣息，混在風中從洞口深處升上來，又迅速消散在正殿地面以上的空氣裡。
她蹲在洞口邊緣，低頭往下看。洞口深處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到。她用指尖在洞口邊緣碰了一下土層的截面，土是溼的，手指接觸到的時候帶起一層薄薄的溼潤觸感，與地表土壤的乾燥完全不同。
林默從偏殿方向穿過來，站在洞口邊緣。他蹲下身，羅盤在掌心上方緩慢旋轉，盤面上的光膜在接觸到洞口升上來的那陣風之後發生了一些細微變化，像水面被風拂過的漣漪。
“風裡有一種很沉的氣息，和陳舊的魔氣有些相似。但純粹程度不如九黎魔神的本源氣息，更像是長期被封印在封閉空間裡自然散發的殘留。”他合上羅盤，側頭看向洞口，“那道暗道通往地底深處，方向與我之前感應到的位置相符。”
雲無心從殿門外走進來，劍刃上的血還沒完全乾，在一層薄薄的血膜下泛著暗光。她走到洞口邊緣，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向蘇小米。“你還能走嗎？”
蘇小米站起來，腿彎發酸，但能撐住。“可以。”
她扶著骨片，朝洞口走去。在距離洞口邊緣還有一步時，她的腳尖碰到了最外層下沉地磚的邊緣。那層地磚側面的溝槽裡還殘留著一點綠光，接觸到她的鞋尖之後，那些光點像被驚醒的螢火蟲一樣朝她聚攏過來，貼著她的腳踝繞了一圈，然後熄滅了。
蘇小米站在洞口邊緣又停了一瞬，側耳聽了聽洞口深處的動靜。風聲很輕，除了風聲沒有別的聲響，像那個黑漆漆的通道還在等第一雙腳踩下去。
雲無心站在洞口的另一側，和她保持著三兩步的距離。“下去之後，上面交給我們。”
蘇小米把骨片重新掛回脖子上，從懷裡摸出那顆龍族贈予的避水珠握在手心，向洞口邊緣又靠近了半步，腳尖探出邊緣之外，懸在黑暗上方。
洞口深處吹上來的風拂過她的腳踝，停在洞口邊緣那層地磚的切面上。
她縮回腳，側身蹲下來，把腳底踩到了下沉地磚的斜坡面上。
綠光在她踩上去的瞬間重新亮了一下。從表層滲透到她腳底所踩的那塊磚面上，像有人在水下打開了一盞燈。光不太亮，但足以照出洞口邊緣往下的第一截臺階的輪廓——窄窄的，石板鋪設，表面被磨損得很光滑，像被走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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