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丹在蘇小米掌心暗了一下。
它的顏色從赤紅褪成淺橙，又從淺橙褪成淡黃，最後停在一種接近燭火餘燼的暖黃色上，不再跳動。像一盞油快燃盡的燈，燈芯還在亮，但已經沒有足夠的燃料支撐火焰了。
蘇小米低頭看著掌心的火丹，感覺到它傳來的溫度正在逐級下降，從溫熱變成微溫，再變成偏涼。她把它握緊了一些，但溫度沒有回升。那層暗紅色的條紋已經停止了流動，固定在火丹表面的某處，像被凍住的溪流。
她站的地方離谷口還有幾步遠。那十幾名巫族族人站在她身後，互相攙扶著，沒有人上前來催她。她的右耳已經完全聽不見了，像被塞了一團厚棉絮，把外面所有聲音都隔絕了。左耳的聽力還在，但比之前模糊了很多，像隔著幾層布在聽別人說話。
她把火丹放進衣袋裡，貼著腰側放好，然後往前邁了一步。
剛邁出那一步，她感覺到自己的頭皮上傳來一陣溫熱。不是燥熱，是一種更均勻的、從髮根向髮梢蔓延的溫度。她抬手摸了一下後頸處的頭髮，手指觸到髮尾的時候，感覺到手感變了——原本的粗硬感消失了，頭髮變得更細更軟，像換了另一種質地。她把手收回來，看到幾根掉落的髮絲落在掌心裡。
白色的。
那些白髮躺在她的掌紋之間，比她的膚色白了很多，像雪落在深色的布料上一樣扎眼。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把那些髮絲拂掉，也沒有把它們握進掌心。她把那隻手放回身側，繼續往前走。
她每走一步都有更多的髮絲脫落，飄散在空氣中。那些白色髮絲被風帶著緩緩飄向地面，均勻地散落在她經過的路上，像被風吹散的種子。她的手背上、肩頭、胸前都沾上了一些。
她走到谷口內側時，雲無心轉頭看向她，目光在接觸到她的第一瞬間停住了，像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你頭髮……”
蘇小米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耳側的髮絲。手指觸及的長度比之前長了很多，從及肩變成垂到鎖骨，還在繼續生長，速度沒有減慢。她注意到那些新長出來的部分全部是白色的，從髮根到髮梢，沒有任何深色過渡。
“禁術的代價。”她說。語氣很輕，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且無法修改的事情。
雲無心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在蘇小米身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像在確認她身上的細節。她看到她的臉色比之前更白，嘴唇也偏幹，眼窩的陰影更深了一些。
林默站在旁邊沒有動，但他手裡的羅盤在那一瞬間微微亮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盤面，沒有看到任何異常的資料波動，然後他把羅盤收了起來。
蘇小米走到穀道中央，站在雲無心旁邊。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肩頭的白髮，指尖在髮絲上輕輕滑過一段距離，感覺到那些白髮比原來黑髮的手感更薄、更輕，像接觸一層被風吹薄的紗。
穀道裡很安靜。風聲貼著谷壁往上走，捲起地面上那些白色的髮絲，把它們帶向空中。那些髮絲在風中飄了一段時間之後慢慢落回地面，落在碎石之間和巖縫邊緣，像一層薄薄的霜。
雲無心從衣領內側抽出那枚騰蛇鱗，遞向她。“你先拿著這個？”
蘇小米看著她指尖夾著的銀灰色鱗片，搖了搖頭。“你拿著。它在我手裡會繼續吸收我的氣息。”
雲無心把它收回了衣領內側，沒有再問。
蘇小米站在穀道中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膚顏色沒有明顯變化，但她注意到指關節處多了一些細小的紋路，不是乾燥造成的起皮，更像皮膚表面的彈性正在發生變化，像一層薄膜正在緩慢地失去水分，變得越來越薄，越來越透明。
她把那隻手垂下來，不再看了。
苗疆的族人們站在谷口。最前面的是一箇中年女人，她看著蘇小米的白髮，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身後的其他人也沒有說話，但他們的目光都落在蘇小米的頭髮上，沒有人移開視線。
蘇小米感覺到他們正在看著自己。她的左耳能聽到風的聲音，夾雜著遠處不知名鳥類低沉的鳴叫聲，和穀道裡碎石被風推動時相互碰撞的細碎聲響。右耳那邊沒有任何聲音傳進來，像有一道無聲的牆攔在那一側，把所有的聲響都擋在外面。
她的左耳還是聽得見的，只是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布。她的眼睛看東西還清楚，暫時沒有受到影響。但她的嗅覺正在退去，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層一層地變淡，像有人正在緩慢地調低某個旋鈕。在她察覺到這種變化時，她已經聞不到空氣中那股乾燥的鐵鏽味了，也聞不到谷壁岩石上殘留的暗紅色氣體散發的焦糊氣息。那些氣味像被抽走了一樣，消失得乾淨而徹底。
林默站在幾丈外，看了一眼羅盤，然後把視線轉向蘇小米，像是在評估什麼。“你的視覺有沒有變化？”
蘇小米眨了眨眼睛，確認視野邊緣沒有出現模糊區域。“還能看清。”
“嗅覺？”
她的回答出現了短暫的停頓。“變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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