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多年“參勤交代”制度對大名實力的消耗,此刻也暴露無遺——許多大名根本無力在短時間內組織起一支有戰鬥力的遠征軍。
秀忠的恐懼並未因這些命令的下達而減輕,反而在夜深人靜時愈發沉重。
在一次僅有心腹酒井忠世和土井利勝參與的密室會議中,他吐露了更深層的憂慮,聲音嘶啞:“明寇固然是大敵,但內患更需警惕!朝廷……京都御所裡那位陛下,今年已十八了吧?”
酒井忠世和土井利勝對視一眼,明白將軍所指。
“絕不能讓朝廷,尤其是陛下,與明寇有任何接觸的可能!”秀忠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公卿之中,不乏對幕府心懷怨望、妄圖恢復‘院政’的蠢貨!”
“若他們趁著國難,慫恿陛下做出什麼‘聖斷’,或者私下與明寇暗通訊息,後果不堪設想!”
他盯著京都所司代出身的酒井忠世:“忠世,你立刻密令京都所司代,加強對御所外圍的監視!”
“所有進出人員,尤其是與長崎南蠻商人有過接觸、或家族歷史上與明國有過交往的公卿,嚴加盤查!”
“御所內的用度、書信往來,也要設法瞭解。”
“告訴所司代,非常時期,可行非常之事,務必確保陛下‘安穩’地在御所內休養,不受外間戰亂驚擾!”
酒井忠世面露難色,他深知其中分寸:“大御所,朝廷畢竟是萬世一系之象徵,天下民心所繫。若監控過甚,舉措失當,恐惹天下物議,反使公卿離心,於大局不利。眼下大敵當前,內部宜穩不宜亂啊。”
土井利勝則更為激進:“將軍所慮極是!那些公卿,平日吟風弄月,毫無用處,戰時卻可能成禍亂之源。”
“當務之急是集結兵力死守關門,只要本州不破,幕府根基就在!至於朝廷……待擊退明寇後,再行安撫整頓不遲。”
“如今只需確保他們不亂說話、不亂動作即可。”
“必要時,可派遣可靠旗本,以‘護衛皇室安危’為名,進駐御所外圍關鍵位置!”
秀忠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最終採納了一個折中方案:指示京都所司代加強對御所外圍的監控與資訊封鎖,嚴格控制出入,尤其關注與海外有牽連的人員。
但對於直接介入御所內部、或對天皇採取過激手段的建議,則暫時擱置。
他內心也存著一絲僥倖:或許那個深居簡出、一直在幕府掌控下的年輕女天皇,根本不清楚外面天翻地覆的變化;
或者即使明白,一個毫無實權、從未經歷過風浪的女子,在如此鉅變面前,除了驚恐祈禱,又能做什麼呢?
他將主要精力,重新投入到他那漏洞百出卻又不得不為之的“國難應對策”中:強壓西國大名出兵、絞盡腦汁設想如何用竹木石頭對抗鋼鐵鉅艦、秘密派遣那希望渺茫的使團、以及寄望於那虛無縹緲的“神風”再次降臨……
這一切的忙碌,與其說是有效的戰略部署,不如說是在認知被顛覆的巨大恐懼下,本能地抓握著舊時代所有能想到的工具,徒勞地試圖抵擋那滾滾而來的新時代鐵流。
而這一切的慌亂、分歧、無力與猜忌,都透過明正天皇在京都那有限卻隱秘的渠道——某些對幕府不滿的低階女官、有學問的侍從、乃至與公卿家暗中往來的商人——或多或少,如同斷續的水滴,匯入了她的耳中。
幕府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更加失措和分裂。
這讓她心中那危險的念頭,如同得到雨水的種子,更加頑強地萌發:舊時代的船,不僅正在沉沒,而且船上的人,似乎連如何修補漏洞都無法達成一致。
她需要更加小心,更加耐心。在船徹底傾覆之前的混亂中,尋找那或許能帶著皇室駛向未知彼岸的舢板——哪怕那舢板,來自那帶來毀滅與恐懼的明國。
她的等待與觀察,進入了一個更加緊張而隱秘的階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