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依舊保持著將軍御所極致的奢華:紫檀木打造的寬大書案與博古架光澤沉鬱,金箔剝落些許的“松鷹圖”屏風仍透著昔日的威嚴,來自華夏大宋年間的青花纏枝蓮紋梅瓶靜靜地立在角落,釉色溫潤,卻與周遭氣氛格格不入。
空氣凝滯,只有角落香爐中名貴的沉香燃盡後殘留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餘味。
徵夷大將軍德川秀忠,如同被抽去了脊樑的傀儡,枯坐在書案之後。
多日未曾正常進食,僅靠稀粥與參湯吊命,更兼夜夜驚悸,難以成眠,他原本威嚴富態、紅光滿面的面容已迅速乾癟、塌陷下去,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蠟黃與灰敗。
眼窩深陷如同骷髏,顴骨病態地高聳,佈滿蛛網狀血絲的雙眼,此刻正怔怔地、空洞地死死盯著攤在面前那張巨大的、繪有詳細日本輿圖的唐紙——
那上面,代表明軍推進態勢的、以靛藍色顏料醒目標註的箭頭與區塊,早已不再是遙遠的威脅。
它們如同猙獰蔓延的毒藤、瘟疫的色斑、或燒穿紙張的餘燼,從九州開始,爬滿了整個山陽、山陰道,吞沒了四國,其最鋒銳的箭鏃,已經深深刺入畿內腹地,箭頭直指京都、大坂,甚至其偵察觸鬚的陰影,彷彿已能投射到關東平原的邊緣。
秀忠的右手,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一柄置於案上的短刀。刀鞘是樸素的鮫皮,刀柄纏繞著褪色的絲線,柄頭是德川家的三葉葵紋金具。
這是其父,德川家康的遺物之一,據說曾伴隨這位“東照大權現”經歷無數險境。此刻,那象徵著家族榮耀與武運的葵紋,已被秀忠掌心不斷滲出的、冰涼的汗漬浸染得黯淡無光。
“將軍大人……” 一名側近小姓(貼身侍從)幾乎是爬行著來到門邊,顫聲稟報。
他的聲音細若遊絲,彷彿怕驚動什麼,卻又不得不將這最後、最重的一擊,傳遞給眼前這尊正在迅速風化的偶像。
他用最簡潔、也最殘酷的語言,將京都的傳聞與內部渠道的資訊,濃縮成幾句宣告:
“京都……御所獻降,明正天皇陛下……頒《歸順詔》,自去帝號,獻三神器與御璽……已遣使西迎王師……羅城門懸白旗……畿內……畿內諸藩,聞風皆從……”
秀忠摩挲刀柄的動作,驟然停滯。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拉長。
他極其緩慢地、像一個生鏽的機械傀儡般,抬起頭。眼神先是一片徹底的、茫然的空洞,彷彿那些話語是來自異界的、無法理解的噪音。
隨即,那空洞的深處,彷彿有地火被點燃,一種極致的、扭曲的、混合著難以置信、被背叛的狂怒、以及徹底絕望的赤紅,如同沸騰的岩漿,迅速佔領了他的整個眼球,血絲幾乎要爆裂開來。
握著短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劇烈地顫抖,指節捏得發白,彷彿要將那鋼鐵刀柄生生捏碎。
“天……皇……” 他終於從劇烈顫抖、乾裂出血的牙縫裡,擠出這兩個曾經代表神聖、如今卻如同淬毒匕首般的字眼,聲音嘶啞破敗,如同漏風的破舊風箱,“朝……廷……竟敢……竟敢背棄武家!背棄……神國!!”
他似乎在消化這難以置信的事實,胸腔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然後,積蓄的狂暴終於衝破了臨界點——
“他們怎麼敢!怎麼敢!!!”
突然的爆發如同垂死巨獸瀕絕前最後的、也是最淒厲的咆哮!
他猛地從座椅上彈起,雙臂瘋狂地橫掃!
面前那張沉重的紫檀木書案,連同上面攤開的、標註著屈辱與失敗的地圖,精緻的青瓷筆洗、硯臺、堆積如山的文書、以及那柄象徵著父親與家族榮耀的短刀,全部被一股腦地、狂暴地掃落在地!
“嘩啦——哐當——噼啪——!”
瓷器、硯臺、文具、文書、卷軸……所有的一切,混雜著地圖被撕裂的刺耳聲響,在寂靜得可怕的密室內轟然作響,久久迴盪。
碎片與紙屑四散飛濺,一片狼藉。
明軍解放東瀛,大家除夕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