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嚥下口中的吃食,條理分明地答道:“我將那方子裡的麻黃減至了一兩,桂枝則反增至六錢。至於先生叮囑不可過重的乾薑,我斟酌之後,只用了二錢半。”
張機暗暗點頭。
這用量拿捏得極準,既顧忌了馬匹脾胃的燥熱,又保持了發散的效力。
他正要出言讚許,林陽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動作硬生生卡住了。
“除此之外,我私下裡又往方中添了一味半夏。”林陽語氣極其平淡,“取其降逆化飲之效。主要是怕那馬再像昨夜施針時那般劇烈嘔吐,傷了它本就不穩的胃氣。不知這般改動,妥否?”
張機夾起一塊豆乾的筷子,驟然停在半空。
他緩緩抬起眼,死死盯住坐在對面的林陽。
昨夜在馬廄,他施針逼出馬匹胸中水飲,馬匹劇烈嘔吐濁液。
當時情況緊急,他心思全在起針和開藥引上。
其實按照傷寒合病的機理,那馬嘔吐之後,胃氣必虛,極易引發氣機上逆。
若不加以防範,極有可能在服藥後再次發作,將吃進去的藥連同精料全數吐出。
這是他昨夜因時間倉促,腦子裡一閃而過、卻未能細想的一個極小的破綻!
而眼前的林陽,不僅分毫不差地記住了他隨口囑咐的主藥增減比例,甚至在沒有他從旁指點的情況下,僅僅憑著觀察馬匹的症狀反應,便自行加入了半夏!
半夏辛溫,燥溼化痰,降逆止嘔。
這一味藥添進去,簡直猶如畫龍點睛,將那方子裡最後一絲不穩的後患,給堵得死死的!
這需要極其恐怖的藥理直覺和決斷力!
張機的呼吸微微一滯,緩緩收回筷子。
他看著對面那個正大口嚼著餡餅的年輕人,面上的神色複雜到了極點,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偏廂內,晨光透過窗欞打在食案上。
林陽見張機久久不語,便不再繼續剛才半夏的話題。
他從旁邊的粗布手巾上擦了擦手,隨後探入衣襟,摸出那捲帛書手稿,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另有一事。”林陽語氣如常,“先生昨日所賜的手稿,在下昨夜已通讀了一遍。書中病案精妙絕倫,用藥之法獨闢蹊徑,實在讓人受益匪淺。”
張機聞言,詫異的抬起頭,目光盯在桌上那捲略顯破舊的帛書上。
這卷帛書,他可是寫了整整二十餘年!
裡面滿滿當當記錄了上百例極其複雜的畜症病案,外加數十幅用粗墨勾勒的穴位偏移草圖,以及密如蟻陣的用量增減表。
因為是隨筆手札,許多地方東塗西抹,批註更是密密麻麻地擠在字縫裡。
內容駁雜繁複到了極點。
就算是他自己,想要重頭到尾理清一遍脈絡,不花上三五日功夫也絕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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