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樁病案,記在帛書中段偏後的位置。
不偏不倚地夾在兩篇極其冗長的牛症病案之間,連個醒目的標題都沒寫,只有寥寥數行草字。
若非逐字逐句通讀,絕無可能注意到這等邊角料。
林陽端著碗喝了一口熱粥,嚥下後毫不遲疑地開口。
“先生初診時,見那病驢便溏水瀉,便以理中湯溫中止瀉。”林陽條理分明,“然那驢脾虛日久,寒溼過重,理中湯力有不逮。先生複診時,次改用真武湯溫陽利水,病驢水瀉雖減,卻始終未曾斷根。”
林陽擱下陶碗,手指在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
“最終,先生取附子理中湯合四神丸化裁。附子用量極重——”
林陽的目光迎上張機,一字一句道:“先生手稿中原文記的是,‘附子三錢,約合驢之體量當為二兩’。而後又加了肉豆蔻與補骨脂以固澀下焦。這方子灌下去,三劑而愈。”
張機臉上的從容瞬間蕩然無存。
不僅方名、藥名、用量分毫不差!
更要命的是那句“約合驢之體量當為二兩”!
那是他當年思忖人畜換算時,隨手夾在正文縫隙裡的一句極小極小的註腳。
連他自己方才回想時都險些忘了。
林陽竟然原封不動地複述了出來!
這不是“看了一遍”。
這是過目不忘!
這是一字不漏地硬生生刻進了腦子裡!
張機胸膛起伏,那股沉寂了多年的好勝心與求證欲被徹底點燃。
他不肯罷休,將筷子重重擱在案上,上身前傾,連拋三問。
“開篇第三例病案,老朽給一頭水牛施針治喘。那牛的‘肺俞’偏移了多少寸?向何處偏移?”
“偏下二寸三分,需避開厚皮,以三寸長針斜刺入肌理方能得氣。”林陽答得飛快。
“帛書末尾倒數第二頁,老朽治一馬匹寒疝。那處藥量記錄我塗改過兩次,最終定稿的數字是多少?”
“主藥小茴香三兩。輔藥細辛——”林陽笑了一下,“先生原本寫的是‘細辛一錢半’,後來用濃墨抹去,改成了‘二錢’。想是覺著馬匹身壯,一錢半發散之力不足,這才加重了半錢。”
張機呼吸急促,雙目圓睜,直接丟擲最後也是最隱蔽的一問。
“中間夾頁裡,老朽曾以細筆寫過一句感慨,那原話是什麼!”
“‘畜亦有靈,痛不能言。庸醫殺之,更甚於天災。’”林陽字正腔圓,將那十六個字拋擲在食案之上。
字字猶如洪鐘,震得這偏廂內再無半點雜音。
張機呆呆地坐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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