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堂,許都尚書檯。
寬大的書案上,公文堆成了小山,竹簡與素帛交錯,幾乎佔滿了十之七八的桌面。
荀彧獨坐案後,兩指捏著前線剛發回的加急軍報,手邊壓著各郡秋糧的徵調回執。
堂內僅點了一盞油燈,燈捻結了花,光暈被夜色壓得有些昏黃。
他提著筆,懸在半空,遲遲未能落下。
雖然前線暫時不缺糧草,但許都得底蘊,著實還是淺了些。
主公時不時派人送回的書信,自己也是能穩則穩,讓主公知道大後方無憂,前線才對峙的踏實。
可那前線官渡的僵局,就像這沉甸甸的夜色,壓得自己喘不過氣。
“來人,添油挑燈。”
外頭應聲進來個下人,手中卻並未拿挑燈的鐵籤,反倒趨步上前,垂首道:“令君,鐵市長丞劉曄在外求見。”
荀彧撂下筆,眉頭微皺。
前番為了騎兵擴編之事,他才剛派人去鐵市催問甲冑兵刃的進項,這會兒天都擦黑了,負責督造的劉曄便尋上門來。
這時候登門,絕對不是什麼報喜的好兆頭。
“引他進來。”
片刻後,下人領著劉曄步入堂中。
劉曄行至中央,寬袖交疊,一揖及地,禮數週全到了分毫不差。
荀彧沒立刻叫他起身,藉著昏黃的油燈打量了一眼。
這一看,荀彧心頭頓時沉了半截。
堂下的劉曄,哪裡還有半分大漢宗親鐵市長丞的體面?
那眼窩深陷下去,兩頰泛著熬大夜的青灰,一雙眼睛熬得通紅,佈滿了駭人的血絲。
原本該是平整潔淨的官袍,袖口和下襬全是大塊大塊灰黑的煙漬,甚至還崩著幾點燎破的洞穴與暗紅的鐵鏽。
這分明是從冶鐵高爐旁腳不沾地直接跑來的,連換身乾爽衣服的功夫都沒擠出來。
“子揚,坐下說話。”荀彧抬手虛指一旁的客席。
劉曄稱謝,身子卻繃得很緊,只坐了半張席面。
荀彧不繞彎子,單刀直入:“前番兵曹下發調令,長安籌措的戰馬已在運往官渡的路上。人等馬可,馬等兵甲不可。配套的馬鎧、環首刀、長槍鐵頭,缺口極大。然昨日鐵市呈報的數錄,鍛造進項不增反減,這是何道理?”
話音剛落,劉曄剛挨著席面的身子蹭地一下又站了起來,再度長揖請罪,麵皮上臊得通紅。
“令君容稟,冶鐵出產斷崖而跌,實非工匠油滑懈怠,亦非府庫缺少礦石。病根出在薪柴上頭——木炭接不上了。”
聽到木炭二字,荀彧眼皮重重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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