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著外頭濃黑的夜色,嗓音沙啞:“令君,如今許都城外方圓三十里的林木,凡是能成材燒炭的,已被伐木工連根拔起。再要找木頭,就得往五十里外的大山裡尋。運木的牛車往返一趟,時日倍增,燒炭的工場根本等不起這耗時。”
荀彧拆開竹簡,視線在刀刻的墨跡上犁過去。
那上頭記的是半月來許都鐵市逐日的出鐵斤兩。
起頭還是個惹人眼紅的龐大數目,往後翻,數字一日比一日可憐。
到了最後三天,產量更是跌到了谷底。
“最近這三日,已有三座大爐因炭車未到,被迫熄火停爐。”劉曄補了一句,重重砸在荀彧心坎。
荀彧捏著竹簡的手指在木片邊緣用力收緊,這資訊,的確讓人不安。
這不是在紙上談兵的遠慮,這是掐著大軍脖子的實禍!
前方將士若是甲冑兵刃都跟不上,如何與隨時可能發起進攻的袁紹廝殺?
偏偏這些節骨眼兒上,後方卻因為找不到幾根木頭燒火而熄了爐子。
荒唐至極,卻又實打實地擺在眼前。
深沉的呼吸在寂靜的堂內迴轉,兩個人都不再言語。
荀彧將那捲索命般的竹簡按在案頭,強自捺下胸口翻湧的焦躁。
事已至此,苛責無益,他凝視著堂下狼狽不堪的劉曄,沉聲問:“缺薪斷火,子揚身居此任,難道便眼睜睜看著爐火熄滅?可曾尋出轉圜之法?”
劉曄的面色變幻不定,定了定神,他從懷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物。
“回令君,屬下這幾日走訪城外礦脈,遇到幾個老礦工,他們獻上了一物。”
劉曄雙手平託,上前兩步擱在荀彧的書案上。
這石頭通體漆黑如墨,表面沒有礦石常有的雜色,迎著跳動的油燈光亮,折射出一種幽暗且深邃的烏光。
“些許百姓管這東西叫‘烏金’。”
劉曄指著石頭,語氣複雜,“此物在西邊山中儲量頗多,不用深挖,剝開表層土便能大片開採。民間貧戶冬日買不起木炭,便撿來這烏金生火取暖。其質地雖硬,一旦引燃,熱力熾烈無比,數塊便能整宿不滅。”
他停頓片刻,嚥了口乾澀的唾沫:“最要緊的,開採烏金的工本,連伐木燒炭的一成都不及。”
荀彧盯著案上的黑色石塊,沒有上手去拿。
“你拿它試爐了?”
“試了!”劉曄的眼眸驟然亮起,“屬下當時命人運了五車烏金回鐵市,替換掉精炭,直接投入高爐。”
“令君未曾親見!那烏金入了火,風箱只鼓了半刻鐘,火舌便從爐口噴出丈許高!那爐溫攀升之烈,駭人聽聞。往常燒木炭熔鐵,至少需大半個時辰方能將鐵水催沸。用了這烏金,耗時生生縮減了一半有餘!”
那場景定然是震撼的。
滾沸的鐵水如同金色的岩漿,洶湧流出,產鐵的效率翻番。
劉曄坦言,那一刻他連慶功酒去哪家酒肆喝都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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