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培訓又過了幾日,溫秀輝沒再靠近,只是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在河對岸不遠處徘徊,目光黏在陸野身上,帶著一種近乎哀傷的眷戀。
陸過不太明白,在學校裡也只是聽說他的名聲和娘娘腔之類的聯絡在一起,陸野成為江家的乾兒子也不過多久,他怎麼一副失戀的樣子。
這天晚上,特訓結束後,陸過低頭整理著書包帶,看著陸野騎上車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盡頭,這才轉身去推自己的腳踏車。就在他準備蹬車離開時,溫秀輝突然從校門旁的古樹陰影裡竄了出來,攔在車把前。
他手裡攥著個包裝精緻的粉色盒子,指節都泛白了,耳尖紅得像要滴血。沒等陸過開口,他就把盒子往對方懷裡一塞,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幫、幫我交給陸野學長……” 說完扭頭就跑,校服衣角掃過路邊草叢,帶起幾片枯葉。
陸過捏著盒子,指尖能摸到外層絨布的軟乎乎觸感,卻沒半點拆開的念頭。溫秀輝那副緊張模樣,顯然藏著不願被旁人窺見的心意,他沒必要去探看。
第二天傍晚,陸過在河邊見到陸野時,徑直走過去將盒子平遞出去,語氣沒什麼起伏:“溫秀輝同學託我轉交的。” 陸野正低頭翻詩集,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盒子。他指尖頓了頓,竟當著陸過的面隨手掀開盒蓋。
裡面躺著枚折成紅色愛心的信紙,字跡娟秀,頂端寫著 “陸野學長” 四個字。
陸野頓了頓,抬眼看向陸過,少年今天圍著格子圍巾,半張臉陷在裡面,目光落在河面上,顯然無意窺探別人隱私。他需要陸過作為這個‘觀眾’在場,才能完成他接下來的試探。於是他自然地遞過盒子:“麻煩幫我拿下。”
見陸過聽話地轉過身接住,他才動手拆開愛心,展開信紙。信上第一句就是 “致我心中摯愛”,後面內容雖沒完全展開,字裡行間的羞怯與傾慕卻再明顯不過。
河風好像都停了,岸邊柳樹葉子沒了動靜,空氣瞬間凝住。
陸野臉上慣有的溫和淡了些,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他指尖捏著信箋一角,沒再往下看,反而抬眼看向陸過,目光比平時亮幾分,像是在刻意觀察他的反應。
可陸過只是站在原地,神色如常得彷彿剛才遞出去的不是情書,只是本普通參考書。他眼神依舊清澈,沒有好奇地湊過來打量,沒有露出少年人常見的八卦神色,更沒有半分對同性心意的鄙夷或獵奇,就像在看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陸野深邃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快得讓人抓不住。他不動聲色地疊好信箋,又從陸過手中拿回盒子塞進去,指尖捏著盒蓋邊緣,力道比剛才重了點,“咔嗒” 一聲合上,隨手放在旁邊欄杆上,語氣聽不出情緒:“嗯,知道了。”
陸過看著那個被冷落在石欄上的粉色盒子,再想起溫秀輝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愈發覺得這份感情,沉重得像是溫秀輝一個人的事。
兩人沉默站了幾秒,陸野忽然開口,狀似隨意地問,目光卻牢牢鎖在陸過臉上,沒放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你…… 好像一點也不意外?”
陸過正低頭整理圍巾,聞言抬起眼,墨色瞳孔平靜無波,像是在回答 ‘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別人的心意,有什麼好意外的。” 他想起李桂花偶爾對著神龕裡照片發呆的樣子,又想起王明明提到暗戀女生時亮晶晶的眼睛。雖然他自己無法體會,但他見過那種情感在別人身上的印記。
“喜歡一個人,不是很正常嗎?”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顆小石子在陸野心裡漾開不小的漣漪。
現在是 2004年,對同性之愛尚且諱莫如深的年代,連成年人提起都要壓低聲音,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卻能如此平淡地說出 ‘正常’ 兩個字。這種超乎年齡的冷靜,這種近乎漠然的接納,太不尋常了。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陸野心底冒出來,帶著點試探,又有點說不清的期待:他是不是…… 也是同類?這個猜測讓陸野再次打量陸過。
暮色彷彿流淌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淺灰的陰影。指尖勾著圍巾邊緣向下拉拽的動作,讓一截白皙的手腕從袖口滑出,凍出淡淡的緋紅。少年的面部輪廓還殘留著未褪盡的柔和稚嫩,像是工筆細細描摹出的線條,可方才那句話裡透出的瞭然,卻有種與年紀不符的平靜坦然,彷彿初春的薄冰下,已能窺見深流的軌跡。
一陣更強的河風吹過,帶著侵入骨髓的涼意,捲起幾片枯葉打旋,也彷彿吹散了他眼底那片刻的失神與波瀾。
陸野像是無事發生,對陸過說:“我們繼續。”
但陸過能感覺到,身邊這個人周遭的氣息,比剛才更冷硬了幾分。對方將詩集遞過來時,指尖不經意地在硬質封面上叩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像是在無意識間洩露了某種剋制的心緒。
他接過書,隱約感覺到陸野看他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