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晨,溼冷的霧氣還未散盡,陸過按約定到了安大西門。陸野已經等在門口,他沒穿平時那件夾克,而是套了件半舊的黑色羽絨服,襯得臉色有些蒼白,但身姿依舊挺拔。
“走吧。”見到陸過,他言簡意賅地轉身帶路,方向卻不是陸過預想中的任何一條通往商業街或居民區的路。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陸過看著前方陸野沉默的背影,還是問出了口:“你週末不用去 記或者燒烤攤了?”
陸野腳步沒停,聲音混在晨霧裡,聽不出情緒:“嗯。今天換個地方。”
直到一棟氣勢恢宏的涉外酒店出現在視野裡,通體玻璃幕牆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閃著冷硬的光,陸過才隱約覺得不對。這絕不是學生兼職常見的地方。
陸野帶著他繞到酒店側面的員工通道,熟稔地推開一道不起眼的厚重鐵門。門內是另一個世界——狹窄的走廊,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織物柔順劑的味道,穿著各式工服的人行色匆匆。
一個像是領班模樣的男人看了過來,目光在陸過身上停留一瞬。
陸野立刻上前半步,低聲解釋了句:“經理特批的,一日體驗,跟在我身邊觀摩學習。” 對方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更衣室裡,陸野從屬於他自己的儲物櫃裡拿出一套燙得筆挺的白襯衫和黑馬甲,旁若無人地開始更換。脫掉羽絨服和舊毛衣,裡面是一件洗得領口有些鬆垮的灰色秋衣,清晰地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背和緊窄的腰線。
陸過靠在櫃子邊,安靜地看著。他注意到陸野換衣服的動作很快,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利落,但指尖在扣好最後一顆襯衫紐扣時,會無意識地整理一下袖口,確保它嚴絲合縫地遮住手腕。
“你的。”陸野又拿出一套明顯小一號的服務生制服,遞給陸過,“臨時工,跟我一組。主要是傳菜,看著我就行,很簡單。”
陸過接過衣服,觸手是廉價化纖的滑膩感。他學著陸野的樣子,脫下自己的外套和衛衣。少年清瘦單薄的身形暴露在更衣室有些涼的空氣裡,鎖骨深刻,腰線流暢,與旁邊陸野已經初具成熟男性輪廓的身體形成鮮明對比。
陸野系領結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在陸過裸露的胳膊和脖頸上掠過,鏡片後的眼神暗了暗,隨即又恢復如常,將一條黑色領帶遞過來:“會系嗎?”
陸過搖頭。
陸野上前一步,兩人瞬間靠得極近。陸過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被更衣室渾濁的空氣一襯,顯得格外乾淨。陸野的手指靈巧地繞過他的衣領,帶著細微的摩擦感,將領帶在他頸間穿梭、拉緊。
這個過程中,陸過能感覺到陸野的呼吸輕輕拂過自己的額髮。他抬起眼,正好對上陸野低垂的視線。那目光不再是河邊輔導時的溫和,也不是收到情書時的審視,而是一種純粹的、專注於手上事務的冷靜,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掌控感。
“好了。”陸野退開一步,打量了他一眼。不合身的制服套在少年身上,依舊掩不住那份過於出眾的清俊,反而因為這份不合時宜,透出一種奇異的、易碎又執拗的氣質。
他的目光在那條被自己親手繫好的、規整的領帶上停留了一瞬,彷彿那不止是一件配飾,而是一條由他親手扣上的、無形的韁繩。現在,這個特別的少年,暫時被納入了他的軌道。
陸野皺了皺眉,伸手過去,不是幫他整理領口,而是將他額前幾縷過於柔順、可能影響視線的黑髮,略顯粗魯地向後捋了捋,讓那雙總是過於平靜的黑眸完全露出來。
“記住,在這裡,少看,少問,多做。”他最後叮囑,聲音壓得很低,“跟緊我。”
當他推開那扇通往宴會廳的厚重隔音門時,巨大的聲浪和璀璨的水晶燈光瞬間湧來。陸野微微挺直了背,臉上迅速掛起那種陸過熟悉的、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只是這笑容裡,此刻摻雜了更多的謙卑與小心翼翼。
他側頭,對落後半步的陸過低聲說了最後一句話,聲音輕得幾乎被淹沒在交響樂里:
“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
週六的涉外酒店宴會廳,正承辦一場國際性的商務交流酒會。這才是陸野帶陸過來這裡的真正目的。
“看著。”在準備間隙,陸野低聲對陸過說,目光投向那些正三三兩兩交談的外籍賓客,“注意聽他們說話的節奏,語氣的起伏,還有臉上的表情。語言不只是單詞,是活的東西。”
陸過安靜地站在他身側,目光追隨著陸野的指引。他看到一個高大的外籍男士似乎對酒店佈局有些困惑,正皺著眉頭四處張望。陸野立刻端著飲品迎了上去。
陸過聽不清完整的句子,但他能看到陸野微微前傾的身體,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帶著關切的微笑。他聽到陸野的語速不疾不徐,聲音比平時更低柔緩和,幾個簡短的問句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當那位外賓恍然大悟,笑著點頭並道謝時,陸野的笑容也加深了些,眼神明亮,彷彿真心為能幫上忙而感到高興。
“他在模仿對方的情緒,”陸過在心裡冷靜地分析,“困惑時他放慢語速,對方放鬆時他立刻用笑容呼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