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幾位外賓需要點單,他們語速很快,夾雜著一些專業術語。陸野專注地聽著,偶爾會因為某個詞沒聽清而用一個簡短的升調詞確認,手指在點單屏上快速而準確地操作。整個過程流暢自然,沒有半分滯澀。
一次,一位穿著優雅禮服的外國女士似乎對某道甜點的配料有所顧慮,她的問題有些長,手勢也很豐富。
陸野耐心地聽著,等她說完,他才用清晰、放緩的語速開始解釋。他一邊說,一邊用手虛指著選單上的某個位置,臉上帶著讓人安心的誠懇表情。最後,那位女士欣然接受了他的推薦。
陸過看著,忽然明白了自己之前的問題所在。他不是在“對話”,他只是在“輸出”。而陸野,是在用語言、表情、肢體共同完成一場微型的“演出”,目的就是為了讓對方理解和感到舒適。
休息間隙,在嘈雜的後廚通道,陸野擰開一瓶水,問他:“看出什麼了?”
“你在配合他們。”陸過回答,“速度,情緒,甚至……姿態。”
陸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料到他的觀察如此精準。他點了點頭,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讚許:“反應很快。語言是橋,你想讓對方走過來,就得讓橋看著穩固、讓人安心。感情?有時候就是一種讓對方安心的工具。”
正說著,領班過來,略顯焦急地快速說道:“VIP3桌那位史密斯先生的助理,需要詳細瞭解一下今晚主廚的推薦菜,特別是烹飪方法和酒水搭配,我這會兒實在抽不開身……”
領班的目光落在了陸野身上,又帶著點猶豫掃過旁邊的年齡不大的少年。
陸野瞬間會意,他沉吟了一秒,忽然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對陸過說:“你跟我一起去。”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也是一個突如其來的實踐考核。
陸過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沒有絲毫猶豫,點了點頭。
陸野邊走邊快速低聲交代:“記住我剛才說的。不需要你多說,聽著,必要時幫我確認幾個關鍵詞。表情放鬆,就像……就像你只是來學習的美食家。”
來到桌前,陸野先是得體地介紹了自己,然後不著痕跡地將陸過也納入對話範圍,用了一個“我們”。那位助理語速很快,問題專業且細緻。
陸野從容應對,他的解釋清晰而有條理,在提到幾個關鍵的烹飪術語時,他微微側頭,目光轉向陸過,用中文重複了那兩個詞,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尋求同伴的確認:“比如‘低溫慢煮’和‘松露油封’,對吧?”
這是一個訊號。陸過立刻領會,他迎著那位助理投來的目光,沒有任何怯場,只是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種介於認真和欣賞之間的、恰到好處的表情。他不需要說話,他的存在和鎮定,本身就是對陸野描述的一種無聲佐證。
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鐘,卻像一場無聲的配合。離開那張桌子後,陸野什麼也沒說,只是抬手,極其短暫地在陸過背上輕輕按了一下,一觸即分。那動作快得幾乎像是錯覺,卻帶著一種明確的肯定。
工作結束,兩人換回自己的衣服,走在深夜清冷的街道上。
“今天感覺怎麼樣?”陸野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工作後的疲憊,但也有一絲輕鬆。
陸過回想著宴會廳裡的光影,那些陌生的面孔,陸野遊刃有餘的應對,以及最後那場短暫的“實戰”。
“橋,”他忽然開口,用了陸野之前的比喻,“需要橋墩。”他頓了頓,補充道,“表情和動作,就是橋墩。”如果只是模仿這些表象來裝飾語言,他應該能夠做到。
陸野停下腳步,側頭看他。霓虹燈的光流在他輪廓上明明滅滅,他看著少年被城市夜色浸染的、乾淨又認真的側臉,那雙總是過於平靜的眼睛裡,似乎有某種東西在悄然破土。
他沒說“悟性不錯”,也沒有立刻發出下一次的邀請。只是轉回頭,繼續推著車往前走,融入夜晚稀疏的人流。直到下一個路口,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用聽不出情緒的語氣隨口道:
“下週末有個慈善晚宴,外語環境更純粹。”
這是一個陳述句,卻比任何問句都更像一個邀請。他沒有看陸過,彷彿只是在通知一件與彼此都無關的小事。
陸過看著前方陸野沉默而挺拔的背影,點了點頭。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