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面色看似悲憤、拳頭緊握的壯碩男子。男子接觸到藏影冰冷無波的目光,渾身一顫,竟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鬆開抱著同伴屍身的手,對著藏影抱拳,聲音乾澀:“多…多謝掌令斡旋。一切…但憑掌令吩咐。”
藏影眼神淡漠,對這看似感激實則恐懼的表演不置可否,只對身後兩名商會夥計吩咐:“將屍體帶下山,好生安葬,撫卹照舊例三倍,從盟內公賬支取。”
“是,掌令。” 兩名夥計應聲出列,熟練地開始處理現場。藏影不再理會身後眾人各異的臉色,目光再次投向雲霧繚繞的峰頂。
峰頂,竹廬後院的小片菜園裡,新綠可喜。
沈忘憂正挽著袖子,將幾棵鮮嫩的萵筍放入籃中。蘇泓站在一旁,看著老師的動作,忽然開口:“山下來了一隊人,打著四海盟的旗號,花欲燃和藏影領頭。”
“嗯。” 沈忘憂頭也未抬,彷彿聽到的不過是“今日天氣甚好”,他掂了掂手中的籃子,問道,“午膳想吃什麼?”
“都可以。” 蘇泓回答。
這時,一聲清越的鳥鳴自天際傳來。一隻神俊的雪翎鷹劃破長空,盤旋而下,它並未如往常般飛向主人沈忘憂,反而在蘇泓頭頂盤旋不去,幾次降低高度,又復飛起,焦躁地鳴叫著,目光緊緊鎖住他垂在身側的手。
蘇泓和鷹互盯了一會兒,然後抬手,那鷹便輕巧地落在他小臂上,收起翅膀,低頭用喙整理了一下他袖口的褶皺,喉間發出滿足的“咕咕”聲,這才抬起爪子露出綁在腿上的細小信筒。
他解下信筒,遞給老師。
沈忘憂接過時,指尖無意間擦過弟子溫涼的皮膚,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他並未避開蘇泓,直接展開紙條,上面是數行熟悉的、屬於灰衣老僕的蠅頭小楷:
「樓氏子為傀儡,其父樓主坐鎮江南,《劍典》尾卷疑在其手,僕安,勿念。」
沈忘憂目光掃過,神色不變,指尖內力微吐,紙條便化為細粉,隨風散去,彷彿拂去一粒微塵。
蘇泓對信的內容毫無興趣,目光全然落在臂間的雪翎鷹上。那鷹並未離去,反而收攏翅膀,微微側過頭,將那冷硬如鐵鉤的喙貼近他手腕的皮膚,帶著一種近乎探究的力道,不算輕柔地蹭了蹭。
緊接著,不待他反應,雪翎鷹喉間又滾出一聲低沉、帶氣音的短促低唳,頸部的羽毛也隨之微微蓬起,流露出一絲原始的野性。
蘇泓垂眸,冷靜地觀察著這猛禽矛盾的行為,不解其意。只是依著自己的邏輯,伸出手指緩緩迎上,用指節撫過它胸前溫熱的羽毛,平靜地問:“餓?”
話音未落,臂上倏然一輕,鷹已振翅而起,在他頭頂盤旋半圈,隨即收斂羽翼,帶著不容忽視的沉墜感落上他肩頭。
蘇泓會意,走向廚房。行至灶邊,他剛撕下一條肉脯,那鷹的目光便瞬間被吸引, 急不可耐地自他肩頭再度飛起,旋即斂翅落下在他適時抬起的左臂上,立刻低頭啄食起來。
正在此時,竹林小徑上,花欲燃那甜膩黏人的嗓音破空而來,由遠及近:“蘇哥哥——!你方才怎跑得那般快,讓我好找!”
聲至人未至。
院中,沈忘憂正提起裝滿萵筍的竹籃。聞聲,他眉峰未動,只將空著的左手並指,隨意朝聲音來處一拂。
一道無形劍氣如寒霜驟凝,隔空掠去。
竹林外,花欲燃的呼喊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略顯倉促的驚噫,與衣袂急振的破風聲。顯是被那縷劍氣逼退,未能越雷池一步。
沈忘憂恍若未覺,提著竹籃,步履從容地走向廚房。
他方踏入廚房門檻,蘇泓臂上的鷹便被其周身尚未散盡的凜冽劍意所驚,猛地振翅飛起,在梁間盤旋半圈,復又落回蘇泓肩頭,兀自啼鳴不已,似在表達不滿。
沈忘憂將手中竹籃置於案上,目光掠過那驚魂未定的鷹,淡淡吐出二字:
“聒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