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被安排在小廳。
燭火點得太多，十二座金燭臺讓房間亮得刺眼，將長桌未佈置的空位照得一片慘白。空氣粘稠，烤肉焦香、烈酒濁氣，還有一種類似祭典前夜的、令人皮膚髮緊的亢奮，混在一起。
藍鬍子父親已經灌下第三杯紅酒，深濃的酒液順著他蓬亂的鬍鬚蜿蜒淌下，一滴、兩滴，滴在雪白的亞麻餐巾上，泅開成暗紅的花，一點點暈染擴大。他瞥見西里爾，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 ——
“哐啷！”
銀盤銀叉蹦跳著撞在一起，碎響急促刺耳，在安靜的小廳裡格外突兀。
“來了！我們奧格蘭的風暴之子！”
莉莉安夫人坐在主位左側，今晚換了頂小巧的猩紅色禮帽，帽簷斜彆著一枚烏鴉羽毛胸針，黑羽襯著紅緞，妖冶風情。
她正慢條斯理地切割著一塊淋滿深紅醬汁的鹿肉，銀刃劃過一分熟的粉嫩肌理，殷紅的血珠混著濃稠醬汁，順著劍刃緩緩滴落，在白瓷盤裡積成一小汪豔色。
“坐吧，親愛的。今晚的鹿肉極嫩，是你父親特意命人獵來的 —— 為了慶祝你的天賦。”
西里爾在指定的席位落座，餐盤旁立著一杯淺金色的蘋果酒，酒液在燭光裡漾著琥珀色的光，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
他的目光在那杯金琥珀色的液體上停了半秒。‘高糖，低酒精，兒童飲品。’ 屬於原主的嗜好，與他無關。
少年指尖未碰，任由杯壁的水珠滑下，在昂貴桌布上洇開一片無關緊要的溼痕。只是抬眼，聲音平靜地問最緊要的事：“父親，母親。關於巫師島 ——”
“—— 你自然要去！風風光光地去！” 藍鬍子大笑著強勢打斷，舉杯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結滾下，“我已經寫信給王都的老朋友，等你到了島上，他們會對你‘特別關照’！”
“特別關照” 四個字被他咬得極重，混著酒氣的吐息噴在空氣裡。
莉莉安終於抬眼，她放下刀叉，用絲帕輕輕擦拭嘴角，動作優雅得無可挑剔：“瑟爾，親愛的。外婆傍晚時…… 透過鏡面相聯了。”
她目光落在兒子臉上，似在觀察他的反應。而西里爾只是安靜地回視，銀眸在火光映照下像面冷白的鏡子，反光凜冽。
“她非常、非常高興。” 莉莉安的笑容漾開，塗滿正紅口紅的嘴唇豔得奪目，“外婆說，那枚藍寶石胸針果然最襯你。還說…… 等你到了巫師島，她會請一位‘老朋友’多照看你。”
“老朋友？” 西里爾淡淡重複。
“北境黑森林時相識的老朋友。” 莉莉安輕描淡寫地帶過，重新拿起刀叉，“具體是誰，等你到了自然知曉。總之瑟爾，你要記住 ——”
她切下一小塊鹿肉，用叉子優雅地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吞嚥後，才一字一句道：“在巫師島，你不只是西里爾?馮?奧格蘭。
你還是莉莉安?馮?奧格蘭的兒子，是北境森林那位最古老存在的血裔。你的每一分表現，都承載著三重榮光。”
“所以，” 藍鬍子粗聲接話，酒意讓他的眼神變得渾濁又鋒利，像一頭醉醺醺的藍獅子，咆哮聲都變得野蠻：“別給老子丟人。聽見沒有？”
“聽見了。” 西里爾應聲，眼睛卻在關注餐盤裡的食物。
晚餐在表面熱烈、內裡緊繃的氣氛裡繼續。藍鬍子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喉嚨裡滾著粗重的悶響；莉莉安偶爾說幾句溫軟的叮囑，甜絲絲的嗓音裡卻是期待與隱晦的警告。
西里爾吃得極少，只是象徵性地動了動面前的菜餚，那杯蘋果酒始終立在一旁，杯壁的水珠慢慢滑下，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溼痕。
直到餐後甜點端上來 —— 一盤淋著蜜漿、撒著堅果碎的烤蘋果，濃郁的肉桂香裹著甜氣，漫了滿室。
“吃吧，親愛的。” 莉莉安親手將最完整的一塊撥到他盤中，蜜漿順著蘋果的焦紋淌下，“今晚好好歇著，明天起，便要為出發做準備了。”
她頓了頓，狀似隨意地補充：“對了，那個農奴之子…… 尤里卡。既然他也能去巫師島，路上便讓他跟著你吧。有個熟悉的人伺候，總比用陌生僕役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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