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卡走到小廳門口時，裡面原本嘰嘰喳喳的談話聲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間安靜下來。
廳內有三個人。
鄉紳之女茉莉?唐納佔著那把最好的軟椅，手裡端著一隻精緻的骨瓷杯，金髮用珍珠網兜挽得整齊，寶藍色的緞面襯得她嬌縱又矜貴，努力維持著沒落貴族少女的體面。
她臉上掛著刻意端著的端莊，膝上卻攤著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巫師傳奇故事》，封面的燙金字掉了大半，只剩 “巫…… 傳奇…… 事” 幾個字勉強能辨。
小胖子本傑明穿著繡金線的絲絨外套，手指上套著兩枚亮閃閃的銀戒指。
他的父親是領地上最大的羊毛商人，在王都也有鋪子，此刻正把一枚金幣在手指間翻來翻去，叮噹作響。
還有個瘦高的少年羅蘭靠在牆邊，腰間佩著一把裝飾華麗的十字細劍，他是某位騎士的次子，劍術在年輕一輩裡小有名氣，眉眼間盡是騎士後裔的倨傲與疏離。
晨光從窄窗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慢悠悠地打著旋兒。
“哦，“看看誰來了？這不是我們尊貴的 D 級減——” 茉莉緩緩放下骨瓷杯，動作優雅，尖尖的下巴卻抬得老高，故意將 “D 級減” 三個字咬得輕柔卻刺耳。
她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模仿著貴族那種慢吞吞地文雅調子說道：“——尤里卡?黑爾大人～倒是稀客，怎會來此處？”
本傑明立刻配合地嗤笑出聲：“要來一起聊聊嗎，黑爾？算了吧你 —— 就你懷裡那片破鐵片，也配跟我們搭話？”
他肥短的手指一彈，金幣在空中劃了道漂亮的弧線，又穩穩落回掌心，隨即得意地拍了拍腰間鼓囊囊的錢袋，金屬碰撞聲嘩啦啦響：
“瞧見了嗎？五十枚金幣，還有三套王都頂尖裁縫縫製的羊毛禮服。巫師島上肯定什麼都貴，錢才是硬道理。”
角落裡，羅蘭慢悠悠地直起身，腰間的細劍輕輕晃動，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劍柄上那顆閃閃發亮的紅寶石，不過是塊仿造的玻璃。
“劍術？” 他斜睨著尤里卡懷裡的飲血者，語氣譏誚傲慢，“尤里卡，你那套泥巴地裡滾出來的野路子，在真正的巫師面前，跟小孩揮木棍有什麼區別？”
“不如認清現實，抵達巫師島後，想清楚該追隨哪位閣下。孤身一人的底層流浪者，在那片土地上，活不長的。”
尤里卡站在門口，未曾挪動半步。他的目光掃過小廳 —— 茉莉膝上那本華而不實的故事書，本傑明指間炫富的金幣，羅蘭腰間徒有其表的細劍，最後落在茉莉翻開的書頁上，聲音低啞卻平靜：
“…… 那本書，記載的是什麼？”
茉莉等的便是這句話，立刻低下頭，手指點著泛黃的紙頁，用刻意拖長的、帶著貴族朗誦腔的語調念道：“‘偉大的巫師埃羅爾抬手一揮，天際便降下恢弘的雷霆，將整整一隊重甲騎兵劈成了焦炭’——”
她唸到這裡突然停住，抬起頭，眼睛彎成月牙，笑容裡滿是優越感：“聽聽，多荒唐。真要有這本事，王國早就是巫師的天下了，哪還有我們這些凡人說話的份？”
本傑明湊過去瞥了一眼，立刻失去了興趣：“故事罷了。我父親常說，出門在外，信故事不如信金幣。”
羅蘭壓根未看那本書，一直釘在尤里卡身上，像鷹盯住了兔子，帶著審視與逼迫，語氣倨傲：“所以？你的決定呢，黑爾？願不願歸入我們麾下？”
尤里卡深吸一口氣，胸口依舊悶得發緊。壁爐的灰燼味還殘留在空氣裡，混著本傑明身上過濃的香水、茉莉頭髮裡廉價的皂角香，還有石牆常年不散的潮氣，堵得他難受。
他想起昨夜抱著劍躺在稻草墊上的冰冷，想起劍身上自己扭曲的倒影，想起養父那句 “拼了命爬上去”。
“我的抉擇，” 尤里卡抬眼，目光冷硬地迎上羅蘭，一字一頓，堅定而清晰：“活下去。憑我自己。”
他說完，轉身便走，沒有一絲留戀。
木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茉莉拔高的聲音追了出來：“等等！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們好心邀約，你竟如此無禮！”
緊接著是羅蘭低沉又帶著玩味的聲音，攔住了暴怒的茉莉：“讓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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