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卡拉開門，在守門女僕的目送下走入走廊的昏暗。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書房裡溫暖的松木香、羊皮紙的氣息，還有那團恆定白光留下的視覺殘影，全都隔絕在內。走廊的空氣驟然變得陰冷，帶著石壁特有的潮溼。
他走在石廊裡，靴底敲擊石板的聲音空洞地迴盪，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兩個世界的距離。
遠處隱約傳來僕役走動和器皿碰撞的聲響——那是他熟悉的、屬於僕從的世界。
他的眉心還記得那一點微涼的指引。像月光，照亮了黑暗裡遊動的奇異光點。
他的喉嚨裡還堵著那塊過於甜膩的餅乾。蜂蜜與黃油的味道混合著，在食道里緩慢下沉，帶來一種陌生的飽足感。
——還有那雙銀眸，平靜地說出“我要的是結果”時，那份冷冽又專注的模樣，刻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尤里卡停在廊窗旁，抬起手，在稀薄天光裡端詳自己的手掌。
粗大，帶著厚繭，指關節處有練劍留下的淺淡舊傷——這是農奴之子的手，是握過鋤頭、揮過木劍、在田埂和訓練場上磨出來的手。
而就在半小時前，這雙手被另一雙白皙纖細的手扣住，按在羊皮紙上，成為“研究”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落在食指的烏黑戒指上。
黑曜石戒面依舊暗淡，像一塊凝固的黏稠黑水，在日光下也泛不出光澤。戴在手上，就是最普通的裝飾，看不出任何魔法道具的異常。
可西里爾少爺說，裡面刻著一個叫“速速放大”的符文。
‘速速放大。’
這四個字在尤里卡舌尖滾過，像嚥下一塊燒紅的炭。所以他的天賦D級減，可能連D級減都算不上。那點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暗屬性親和，是被這枚戒指硬生生“放大”了，才勉強夠到巫師門檻的最低線。
而剛才那本瞬間空白的書…恐怕也是“放大”導致的失控。戒指放大的或許不只是親和力，更是他所有不穩定魔力的破壞性。這猜測讓他喉嚨發緊。
恥辱嗎？也許是。
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清醒——像把臉埋進結冰的溪水，刺痛之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養父老布蘭的話彷彿在耳邊炸響：“小子，別管飯是怎麼來的，先嚥下去。活著才有資格挑食。”
無論如何，D級減都是一張船票。一張能讓他擠進巫師世界底艙、蜷縮在貨堆縫隙裡的船票。艙裡是香是臭，有沒有窗戶，輪不到他挑。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死死抓住這張票，指甲摳進木板縫裡也不能鬆手。
而西里爾少爺的教導……
尤里卡後背靠在陰冷的廊壁上，石頭貼著脊背，寒意透過粗布上衣滲進去，讓他混沌的腦子更清醒。
那不是恩賜，至少不全是。 那是一場交易，十分鐘的研究，換一堂課。公平得近乎殘酷。
可尤里卡知道——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划算”的交易。
西里爾少爺教他的不是某個具體的戲法，而是最根本的方法——如何感知元素，如何理解模型，如何用腦子而不是蠻力，去應對那個完全陌生、危機四伏的巫師世界。
這些知識，在巫師島上值多少錢？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如果沒有這些，他踏上巫師島的第一天，大概就會像艾娜巫師說的那樣：凍死，餓死，或者被魔物一口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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