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魚趴在瞳孔裡,看著那些畫面一幀一幀滑過去。
他偶爾彈出一根骨指,戳一下瞳膜內壁——韌性太強,指節陷進去一點就被彈回來,穿不透,也留不下痕跡。這些小動作像隔靴搔癢,神母輕而易舉地忽略了他。
那隻眼睛帶著自己養在瞳孔裡的“小人”,在環星內部一路滑行,忽上忽下地跳躍空間,從不停頓。像一個沒有指令的管理者,漫不經心地巡視自己的所有物。那些實驗室、那些囚犯、那些被當作標本的異常存在,對它來說都只是展櫃裡陳列的藏品。
忽然它停住了。張魚聽到那個空靈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和之前在肉繭裡呼喚“寶寶”時一樣——溫柔的、懶洋洋的,像母親在哄一個快要睡著的孩子。
“寶寶。”
緊接著,一扇玻璃門出現在張魚視野正中央。
和走廊裡其他金屬門截然不同——通體透明,能清晰看見內部。一個純白色的立方體空間,沒有任何設施,地面、牆壁、天花板都白得均勻。但這刺目的白色卻包裹著濃稠的黑暗,像一隻白罐子裡裝滿了黑水。
黑水黏稠的質地偶爾波動,浪花翻湧,也像一條條黑蛇探頭探腦,窺視著白牆之外。
張魚有種錯覺——黑水的“視線”是密集的。那些翻湧的黑蛇浪花像是活的,似乎能看到虛空中的神母之眼,像畏懼“母親”一樣,乖乖縮了回去。大概是這一路看到的異種太多了,張魚下意識地把異常事物“擬人”看待,給它們賦予生命。
門縫裡還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暗光。幾名研究員圍在門外,低著頭盯著終端上跳動的資料流,壓低聲音交換著幾句:“……波動頻率還在上升。”
“要不要撤?”
“他要是失控了,我們可扛不住。”
眼球向內滑進牆體裡,沒有徑直進入黑水,而是禮貌地停在房間外,和忙碌的環星實驗員一起隔著觀察窗“小心”觀察。
這也是神母喜歡的“寶寶”吧。張魚垂下目光——那些有如實質的黑暗似曾相識。他在人魚夢境裡見過,教導主任腳下的陰影,曾為他“紳士”地拉開過椅子。
房間裡的黑暗波動了一下。
楚青玄的輪廓從濃稠的黑暗裡浮了上來。他仰起臉,眉頭微挑,目光穿過厚重的門板、穿過走廊裡凝滯的空氣,精準地落在這隻眼睛的瞳孔上。
——他看不到神母的眼睛。但他注視的方向,分毫不差地指向了視線投來的位置。
張魚沒什麼意外的感覺,只是趴在瞳膜上,朝那個方向揮了一下手。
“嗨。”
黑水劇烈動盪起來。楚青玄突然笑了一聲,似乎想摸出香菸抽一根,卻摸了個空。他語氣意外的愉悅:“我就知道。你總能給我些特別的驚喜。”
“……”
張魚不確定這句話是對誰說的。神母沒有回應,只是熱烈專注地看著楚青玄,像母親在自豪地炫耀自己優秀的孩子,空靈而熱情地反覆呼喚:“寶寶寶寶寶寶……”
“……難辦啊。”楚青玄站直了身體,黑水從他赤裸的肩背上流下去。研究員驚慌失措地注視下,水位線飛快沉底,剎那間收縮回黑暗,重新被男人踩在腳下。
“楚督察,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督察,您的靈能今天還沒徹底穩定——”
“不用了,今天到此為止。”楚青玄嘴角動了一下,抬手向後一梳溼漉漉的頭髮,露出額頭。俊朗的眉眼銳利地看向虛空,“母親,你也看上了他?好吧?確實很可愛。”
張魚坐直了身體。他沒想自戀,但那個“他”……好像是指自己。該說謝謝,你們的眼光很好,還是當做沒聽見?
瞳孔裡昏暗了一瞬——神母悠悠然眨了一下眼,像在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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