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抬眼朝張魚揚聲招呼，語氣散漫慵懶，像和熟識多年的老友搭話:
“鬧事的人我清走了，這片歸我照看著。回去歇著吧，小子。”
張魚認出了他。這人從前在夜宵攤跟他吹過口哨，是下城區黑市黑拳拳手，身上常年混著鐵鏽與汗水交織的刺鼻氣味。他禮貌低道一聲:“多謝。”
對方反倒猛地一驚，脫口爆出一句粗口:“臥槽——你居然會跟人道謝？”
他撓了撓頭，將手中機械胳膊對準肩關節，咔噠一聲嚴絲合縫扣緊，“順手罷了，看在那個老不死的面子上。咱倆好歹都是繁星福利院出來的……”
張魚瞬間想起繁星福利院那位白髮及腰、飄飄欲仙的院長。
年幼時他一度誤以為那是自己的生父，畢竟兩人都是罕見的純白色頭髮。後來後廚做飯的阿姨一口一句“老爺子”稱呼院長，小張魚大為震撼，明明院長看著比阿姨的兒子還要年輕，居然是長輩。
長大之後他才知曉，兩人半點血緣關係都沒有，為此年少的他還悶悶難過了許久。不過那點傷感也沒能持續多久——等他到了入學年紀，院長揪著他後頸，像拎小貓一樣把他押送進夜校裡，冷笑著說“不認字就去死”時，那點傷心就全消散了。
“你認識李老師？”
“你說呢？”
男人沒再多解釋，重新低頭除錯機械臂鬆緊。遠處馬路邊，一輛破舊二手車探出頭，有人高聲呼喊:“暉哥，該上場了，再遲裁判要換人！”
被稱作暉哥的拳手抬手朝來人揮了揮，轉身便往車子走去。
張魚抱著能量棒紙箱，靜靜看著他踏上那臺瀕臨報廢的二手車。喊人的男人瘦得像枯猴，花襯衫下軀幹輪廓怪異，皮下隱約凸起彎曲管線——顯然做過軀幹改造，肋骨全部替換成承重金屬支架。
那人趴在車窗邊和暉哥低聲交談兩句，中途特意回頭望向老舊居民樓前的白髮青年，雙眼猛地瞪大，嘴唇開合唸叨幾句，暉哥抬手一巴掌，直接把他拍回車內。
車門重重關上，老舊發動機吭哧吭哧咳嗽兩聲，排氣管噴出一團濃黑廢氣，車子拐進岔路，消失在夜色深處。
張魚收回視線，推著機車走進地下室。
整箱速食能量棒靠牆擺放，印著義體女人的紙箱在昏暗光線裡模糊扭曲，輪廓像一道佇立的人影。
他躺回硬板床，抬眼望向天花板那塊水漬。側臥人形輪廓依舊靜靜嵌在樓板上，空白無五官的臉面，直直朝向床鋪。
張魚翻了個身，閉上雙眼。
終端上萬能兔圖示驟然在黑暗裡亮起微光。
【系統提示】: 新訂單推送中……是否確認接單？
【您持有一份待確認任務訂單，12小時內有效，超時自動失效。】
張魚沒有立刻點開介面。
他闔上眼，呼吸綿長平穩，看上去已經沉沉睡去。
暗中，天花板那塊側臥人形黴斑悄無聲息地扭動了一下。輪廓微微拉扯，空白的臉面緩緩朝他的方向又偏了幾分——像一個人終於確認床上的獵物已經入睡，才敢睜開眼睛。
水漬邊緣的黴斑細絲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下緩慢爬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