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巴扎還浸著未散的煙火氣,蒸籠裡的熱氣混著烤饢的麥香飄在街巷,楚君和齊博匆匆扒完一碗熱騰騰的餛飩,便並肩往鎮政府辦公室的方向走去。路過街角時,一家氣派的超市突然撞入眼簾,玻璃門擦得透亮,暖黃的燈光從裡面漫出來,齊博側身指了指,真切地感慨:“這是玉素甫開的超市,擱咱們這地界,如今也算小有名氣了。”
楚君的腳步微微一頓,目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窗望進去。他還記得,半年前,玉素甫還是黨政辦副主任,因違紀問題,按規定本應開除公職。是他力排眾議,沒把路做絕,只是勸其辭職自省,好好沉澱。
彼時鎮上沒人看好玉素甫,都覺得這個跌進低谷的男人,這輩子怕是難有起色。可誰也沒料到,這個骨子裡帶著韌勁的漢子,竟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從銀行貸了幾萬元啟動資金,一點點盤活了老婆那家不足十平米的小雜貨店。不過半年光景,逼仄的小店就蛻變成了寬敞明亮的大超市,如今他已兼併了隔壁三家店鋪,全部打通後,營業面積擴大了好幾倍。貨架上貨物擺得滿滿當當,日用百貨、瓜果糧油、零食調料一應俱全,往來顧客絡繹不絕,收銀臺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透著實打實的煙火氣旺。
玉素甫正穿著乾淨的藍色工裝,和幾個店員穿梭在貨架間,時而幫顧客導購,時而彎腰理貨,偶爾還會扛起一箱貨物往庫房送,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可臉上卻始終掛著自信的笑——那是褪去官場浮躁、卸下虛名,靠一雙手打拼出來的踏實,是自食其力的榮光,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耀眼。
他抬眼間恰好瞥見門口的楚君,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忙停下手裡的活,快步迎了出來,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真切感激:“楚書記,您怎麼來了?快裡面坐,喝杯水歇口氣!”
楚君擺了擺手,臉上漾著溫和的笑意,和他簡單寒暄了兩句,便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我要給縣裡的幾位老領導帶點東西,三箱伊犁老窖,二十條雲煙,你這兒要是有現貨,我就直接在你這兒拿了。”
玉素甫連忙應著,轉身就要去庫房清點,楚君順勢掏出五千塊現金遞過去,接過找零後,轉頭對身邊的齊博吩咐道:“齊鎮長,你跟著玉素甫去庫房把東西搬出來,我去隔壁雅爾酒店借輛車,咱們儘快動身。”
走到雅爾酒店門口,楚君掏出手機撥通了熱孜宛的電話,語氣平和舒緩,清晰地說明了要借車的想法。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熱孜宛爽朗的笑聲,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這車本來就是給你的,你想用就直接去取,還跟我客氣什麼?多生分。”
楚君的語氣瞬間嚴肅下來,連忙糾正她,語氣裡帶著不容含糊的認真:“姐,你可別開玩笑。那車幾十萬,可不是小數目,哪能說送就送?我說了是借,就一定是借,往後在別人面前,千萬不能說這種話,傳出去影響不好,對你、對我都沒好處。”
熱孜宛這才意識到自己失了言,語氣裡多了幾分歉意,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楚書記,我一時口無遮攔,沒多想那麼多,下次一定注意,絕對不再亂說了。”
楚君輕輕嘆了口氣,指尖摩挲著手機螢幕,思緒不由得飄回一年前。那天,熱孜宛拉著他去塔爾州塔裡市的汽車交易市場,語氣爽朗地說要給自己添輛豐田商務車,跑業務、接客戶方便。兩人在市場裡轉了大半天,比對了好幾款車型,反覆斟酌後,最終敲定了一輛三十五萬的車。可到了辦理落戶手續時,熱孜宛卻突然伸手要他的身份證,楚君眉頭一蹙,語氣裡滿是疑惑,沒有半分含糊:“你買車,要我的身份證做什麼?這不合情理,也說不過去。”
熱孜宛笑得坦然又直接,沒有絲毫繞彎子,帶著幾分商人的利落與真誠:“什麼我的車,這就是我買給你的。你天天在鎮上跑,走村入戶、對接工作、處理急事,沒輛像樣的車太不方便,這款車坐著舒服、也耐造,最適合你跑基層。”
楚君的心猛地一沉,當即擺了擺手,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決,帶著不容置喙的嚴肅:“不行,絕對不行!姐,你這話可別亂說,也別這麼做——你這不是幫我,是實實在在害我!我是黨政幹部,收受這麼貴重的車輛,這就是受賄,是觸犯法律的大事,一步踏錯,就再也回不了頭。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幹工作,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和組織的信任,不需要這些外在的東西來襯托。再說了,組織上已經給我們配備了公務用車,就是為了方便我們開展工作,我哪能再額外接受這麼貴重的禮物,違背原則的事,我堅決不做。”
他心裡清楚,一個小小的鎮黨委書記,要是開著三十幾萬的豪車在鎮裡、縣城晃悠,不用半天時間,舉報信就會像雪片一樣飛到縣紀委。這事不查則罷,一查就會出事——他的月工資是固定的,父母親也都是普通的公職人員,沒什麼積蓄,這麼貴的車,他根本無法解釋來源。到時候別說工作保不住,一輩子的仕途也就毀於一旦,更對不起組織的培養和老百姓的信任。
熱孜宛還想再勸,卻見楚君的神色愈發凝重,眼神里沒有絲毫鬆動,她便知他是動了真格,沒有絲毫緩和的餘地,只好退了一步,說道:“那行,我不勉強你。我把車落在酒店名下,你往後工作要用,隨時來酒店取,就當是酒店給你提供的工作便利,這樣總不違規、不越界了吧?”
楚君看著她坦誠的樣子,知道她是真的想幫忙,沒有別的惡意,也不想太過拂了她的心意,這才勉強點了點頭應下,卻也反覆叮囑,只能用於工作,絕不能有其他心思。
思緒拉回當下,楚君對著電話輕聲解釋:“馬上要過春節了,我準備抽空去裡玉縣,拜訪幾位縣裡的老領導,麻煩你了。”
熱孜宛聞言,又笑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體貼,卻也藏著商人的精明,直奔主題:“拜訪老領導,哪能空著手去?你雖是書記,可拿的也是死工資,要養家餬口,還要供孩子上學,哪有那麼多閒錢買像樣的禮品?不麻煩你費心,我現在就給酒店經理打個電話,讓他給你準備兩千塊現金,你拿著直接去買,省心又體面,也不用你自己掏腰包。”
楚君皺緊了眉頭,心裡有些無奈——熱孜宛今天是怎麼了,接二連三做這種糊塗事,觸碰他的底線。他語氣鄭重地提醒道:“姐,往後可千萬別再說這種話、做這種事了。給公職人員送錢本身就不妥,還委託別人去辦,一旦出了紕漏,牽扯出來的不僅是你我,還有酒店經理,到時候只會害人害己,誰也救不了誰——這不是小事,是原則問題,半點不能含糊。”
熱孜宛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自己又觸碰了楚君的底線,連忙收斂了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和懊惱:“瞧我這腦子,今天應酬喝多了幾杯,說話辦事都不過腦子,差點又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楚書記,我知道錯了。那我不麻煩經理了,一會兒我親自往你銀行卡里打兩千塊,你自己去買禮品,這樣不牽扯別人,總行了吧?”
“還是不行。”楚君的語氣沒有絲毫鬆動,依舊溫和卻堅定,條理清晰地擺清立場、講明利害:“這種牽扯金錢的事,只要留下一點痕跡,就會有說不清的風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放心,送禮的錢我有,不用你操心。再說,我這次準備的禮品,都是從楊總公司拿的雅爾鎮本地特產禮盒,包裝精緻、樣式大方,拿出去送人既有面子,價格也公道,花不了多少錢。最重要的是,都是本地特產,不是什麼貴重物品,接收的人也不會有太大壓力,這樣既體面,也不違規,兩全其美,多好。”
熱孜宛沉默了片刻,電話那頭只剩下輕微的呼吸聲,顯然還在琢磨著怎麼幫上忙,語氣中帶著幾分執拗,卻也依舊坦誠:“哎,你說得也有道理,往銀行卡里打錢,確實容易留下痕跡,容易惹麻煩。兩千塊也不算什麼大事,要不這樣,你到了裡玉縣之後,給我打個電話。我現在就在裡玉縣東園小區的家裡,你過來一趟,我親自給你拿五千塊現金,不用轉賬、不用找人,神不知鬼不覺,你也不用再為錢的事情費心,就當我幫你一個小忙,行不行?”
“真的不用了。”楚君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不容拒絕的堅定,沒有半分客套,字字懇切:“我不騙你,錢我真的有,這些都是小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也別再為這些事情費心了。我知道你是想幫我,真心實意想支援我,這份心意我記在心裡。但這種方式,我真的不能接受,守住底線,我才能踏踏實實幹工作,才能睡得安穩、走得端正,才能不辜負組織和老百姓的信任。”
見楚君一次次斬釘截鐵地拒絕,沒有絲毫鬆動的餘地,熱孜宛褪去了往日的爽朗,語氣裡多了幾分商人的精明,也多了幾分真切的懇切,她開始進一步解釋自己的心意,字字坦誠,沒有絲毫遮掩:“小楚,儘可能地幫助你,是我第一天見你的時候,給自己立下的誓言。你來亞爾鎮僅僅半年時間,從動員農行員工給中小學捐款、改善孩子們的學習條件開始,再到動員村民自發組織起來,自力更生、獨立自主修通那條困住村子幾十年的山路,接著又發動山口村等三個村的村民大面積種植蔬菜大棚,幫老百姓拓寬增收路子,後面又是‘村村通工程’‘自來水入戶’工程,解決了老百姓最關心、最迫切的難題。”
“你做的這些事情,都是別人從來沒有做過的,也沒有得到上級領導的明確指示,你不等不靠、不推不拖,全部都是自己一邊摸索一邊前行,硬生生把一個原本發展滯後、人心渙散的亞爾鎮,帶上了快速發展的軌道。你這樣的基層幹部,實在是太難得了,我打心底裡佩服你,也想盡我所能支援你。我從見到你第一眼開始,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是能幹事、敢幹事、會幹事的人。你們漢族人常說‘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你有本事、有魄力、有初心,缺的只是一個往上走的機遇。”
她頓了頓,語氣更直接,也更坦誠,褪去了所有鋪墊,道出了自己的心思:“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公司的根基在亞爾鎮,是靠著你主持公道、辦實事,出臺的一系列有利於鄉鎮企業發展的政策,我的公司才能良性發展,才能在亞爾鎮慢慢站穩腳跟,才能靠著你的扶持,一步步走出亞爾鎮,走向裡玉縣。你現在是亞爾鎮書記,你的政策讓我公司的生意越做越順,利潤也越來越可觀。將來你能當上裡玉縣縣長,繼續推行有利於企業發展的政策,我公司才能在縣裡紮根,才能更上一層樓、做大做強,才能賺更多的錢。”
“所以啊,我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升職了,我才能跟著你沾光,把公司做強做大;你要是出事了,我公司的發展也會受影響。我幫你,其實也是在幫我自己,咱們這是互利共贏的事兒。我熱孜宛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你幫我這麼多,給了我公司活下去、發展好的機會,我怎能不想著回報你?我現在對你的支援,是盡全力的——不管是錢、是物,只要你開口,我絕不含糊,這也是我對你未來發展的投資。”
楚君聽著熱孜宛的話,心裡滿是感動,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知道,熱孜宛說的是實話,這份幫助裡有私心,卻也有真心,有認可,也有期許。可他更清楚,作為一名公職人員,有些底線是絕對不能觸碰的,有些原則是絕對不能違背的,一步都不能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