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拉汗突然開口，語氣裡滿是懇求，聲音微微發顫：“你回來吧，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靜謐的空氣裡，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心湖，瞬間激起層層漣漪。
楚君的心猛地一沉，方才繃住的那根弦，就這麼輕輕斷了。所有防備瞬間瓦解，呼吸也跟著亂了。他比誰都清楚，圖拉汗不會無故說這些，或許是真有心事，又或許，是太想念他了。
可他更清楚，自己不能回去 —— 巴紮上到處都是鄉親、同事，個個都認識他。他是鎮黨委書記，開著鎮上少見的商務車，去見一個飯館老闆娘，這場面太扎眼。一旦被人撞見，閒話立馬就會傳開，到時候他自身難保，更會連累圖拉汗，毀了她好不容易撐起的家，毀了兩個孩子的體面。
他咬了咬牙，強壓下心底翻湧的衝動，儘量讓語氣平穩：“姐，不行，巴紮上人太多，我開車回去太惹眼，不方便。有什麼事，等我從武琦市回來再說，好不好？等我回來，一定好好聽你說。”
“是這樣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圖拉汗的語氣變得毅然，像是下定了畢生的決心，“那…… 那你在前面的服務區等我。”
她的聲音裡瞬間燃起一絲光亮，像黑暗中抓住了救命稻草，懇求道：“服務區離亞爾鎮就五公里，都是過往的陌生人，很安全。我騎摩托車過去找你，就說幾句話，不耽誤你時間，好不好？”
她怕被再次拒絕，語速飛快，手都在微微發抖。那種不顧一切想見他的決心，順著電話傳過來，撞得楚君心口發悶。
楚君沉默了，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路邊貼著的新春春聯紅得刺眼，他的心再次陷入激烈的掙扎。他太想見圖拉汗了，想聽聽她想說什麼，哪怕只有幾分鐘也好。可他又怕，怕這短暫的相見，會成為毀滅兩人的導火索，怕自己一旦失控，就再也收不住心底的情愫，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 他是領導幹部，輸不起，也不能輸。
他沒法再硬起心腸。寒風這麼冷，她一個女人騎五公里摩托車趕來，就為說幾句話。他拒絕不起，也狠不下心。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帶著妥協，也藏著不易察覺的期待：“好，我在服務區等你，路上一定注意安全，騎慢些，彆著急，天冷，把大衣穿好，別凍著。”
“好，我馬上就到！”
電話那頭，圖拉汗的聲音瞬間被喜悅填滿，匆匆掛了電話，連一句多餘的叮囑都來不及說。
亞爾鎮夾在裡玉縣和塔爾州中間，距縣城二十二公里，離塔爾州一百六十公里。為了圓當初謊稱要回武琦市的謊，如今只能掉頭，朝著五公里外的服務區駛去。方向盤握在手裡，楚君只覺得沉重，他知道，這一掉頭，就又往危險的邊緣靠了一步。
十分鐘後，楚君的車抵達服務區。這個服務區不大，過年期間過往車輛不多，停下的大多是長途司機，下來吃飯、方便、加油加水。整個場地冷冷清清，只有寒風在空曠的院子裡打著旋兒，卷著地上的碎雪，發出嗚嗚的聲響。
楚君把車開到服務區最偏僻的角落停下，這裡有幾棵枯樹遮擋，隱蔽又不易被人發現。他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方向盤，開始默默準備 —— 開啟提包，數出五千元現金，又拿出一個紅包，仔細把錢塞進去，指尖都帶著幾分猶豫。做完這些，他掏出鏡子，看著鏡中憔悴的自己：眼窩深陷，臉色發黃，眼神里滿是焦急與期待。他又拿起毛巾、牙刷，去服務區衛生間簡單洗漱一番，用冷水拍了拍臉頰，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也讓自己清醒一點。
回到車上，楚君靜靜地坐著，目光頻頻望向服務區入口，心裡又期待又緊張，手心都冒出了薄汗。他不停地看錶，手指摩挲著腕間那塊大學時買的西鐵城手錶 —— 錶盤邊緣早已磨損，反光的表面上，映著他難掩的焦灼。腦海裡反覆浮現出圖拉汗的模樣，既盼著她快點來，又怕她真的來了，自己會控制不住心底的情感，做出不該做的事，毀了兩個人的一切。
每一秒的等待都格外漫長，他眼前不斷閃過圖拉汗的身影，想象著她騎著摩托車風塵僕僕趕來的樣子，想象著她凍得發紅的臉頰。
沒過多久，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傳來，打破了服務區的寂靜。楚君猛地抬頭，就見圖拉汗騎著一輛紅色摩托車，利落地出現在他車前，車身還沾著些許塵土，顯然是匆匆趕來。她穿著一件黑色皮衣，頭髮紮成馬尾，被風吹得微微凌亂，臉上帶著笑容，眼神明亮，和平時那個圍著圍裙、溫柔知性的飯館老闆娘，判若兩人。
楚君徹底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嘴角微微張開，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 這是他第一次見圖拉汗騎摩托車，也是第一次見她這般颯爽、這般勇敢的模樣。
他一直覺得，圖拉汗是柔弱的，是需要人保護的，是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普通村婦。可此刻他才發現，這個女人的骨子裡，藏著不為人知的堅韌和勇敢，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那一刻，一股異樣的情愫湧上心頭，心跳不由得加快，像擂鼓一般，撞得他胸口發疼。原來，愛意真的能創造奇蹟，能讓一個人變得不一樣，變得更勇敢、更耀眼，也能讓他早已被責任和身份束縛的沉寂的心，再次泛起層層漣漪。
圖拉汗停下車，摘下頭盔扣在車頭上，甩了甩被風吹亂的頭髮，朝著楚君的車走了過來，腳步都帶著幾分急切。
楚君連忙開啟後車門，輕聲示意：“快上來吧，外面冷，別凍著了。”
圖拉汗彎腰，快速坐進後排，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楚君連忙關上車門，將刺骨的寒風隔絕在外。他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也坐到後排，和她並肩而坐。車子的玻璃是暗色的，從外面看不到裡面，像是為他們築起了一個小小的、隱秘的空間，隔絕了外界的目光和喧囂，也暫時卸下了他的身份與責任。兩人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了些。
狹小的空間裡，車載收音機飄出斷斷續續的維吾爾族民歌，聲音調得極低，恰好混著窗外寒風颳過枯樹的嗚咽聲，更襯得此刻氛圍靜謐又隱秘。空氣中除了一絲殘留的寒意，還瀰漫著圖拉汗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夾雜著她剛揉過面的麥香 —— 那是她長年守著飯館的印記，是煙火氣的味道，熟悉又安心。楚君的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打破這份難得的安寧。
“真沒想到你會騎摩托車，我從來沒見過你騎過，你是怎麼學會的？” 楚君率先打破沉默，語氣裡帶著好奇，還有幾分讚許，試圖掩飾心底的慌亂。
圖拉汗笑了笑，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格外動人，只是眼底的委屈，像藏不住的碎光，輕輕閃爍：“摩托車我從小就會騎，那時候家裡條件不好，全靠摩托車代步。有時候飯館忙，我也騎摩托車去村裡進貨，村路不好走，騎這個方便，我的技術可好了，從來沒摔過。”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在楚君臉上，眼神里滿是化不開的思念和心疼，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明顯的哽咽：“小楚，我真的很想你，這幾天，我天天都在想你。我知道你忙，知道你肩上的擔子重，知道你要管全鎮的事，可我一想到你一個人在鎮政府，吃不好、睡不好，還要處理那麼多麻煩事，臉越來越憔悴，就心疼得不行。我不敢隨便給你打電話，怕打擾你，怕給你添亂，可我實在忍不住了，我太想見你了，哪怕就看一眼。”
聽著圖拉汗的話，楚君喉間一緊，鼻子跟著發酸。他什麼都懂，卻什麼都不能給，這種無力感，比捱罵、比加班還難受。他看著她美麗的臉龐，看著她眼中強忍的淚水，看著她眼底濃得化不開的思念，心裡何嘗不想她。這些天，他忙著處理事故、安撫家屬、部署工作，表面上鎮定自若，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可心底的疲憊和孤獨，只有他自己清楚。胃裡的隱痛時不時發作，夜裡常常輾轉難眠，無論多忙多累，心裡總有一個角落，是留給圖拉汗的。是她的溫柔和牽掛，是她的煙火氣，支撐著他熬過了這段艱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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