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手中的筆猛地一頓，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那股剛剛散去的疲憊瞬間被莫名的慌亂取代，他怎麼也沒想到，圖拉汗會突然提到阿曼古麗這個名字，更沒想到，她會特意打電話來問這件事，心裡頓時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慌亂，有疑惑，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阿曼古麗，縣中學高三的學生，一個眉眼清秀、皮膚白皙的維吾爾族姑娘，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月牙，帶著幾分羞澀，又藏著幾分韌勁。楚君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去年一個初冬的清晨。
那天的戈壁清晨，寒意未散，楚君依舊天不亮就起身晨跑。
亞爾鎮還沉在酣夢裡，街道兩旁的白楊樹脫光了葉子，疏朗的枝丫筆直地刺向微亮的天幕。空氣冷得像一塊剔透的冰，吸入肺中，卻也讓混沌的頭腦瞬間清明。他沿著鎮政府門前的柏油路慢跑，試圖讓腳步踩碎連日積壓的疲憊與心底的糾結。
寂靜長街上，只有腳步聲孤零零地迴盪。跑出鎮小學門口，最先撞進眼裡的，是那棵老沙棗樹斜斜的影子。樹下，忽然飄來一陣細碎的英語誦讀聲，清凌凌的，卻裹著濃重的鄉音，好些單詞咬字不準，斷斷續續拼在一起，反倒透出幾分笨拙的可愛。
換作別的聲響，楚君或許就徑直跑過去了。可偏偏是不標準的英語——對英語專業出身、平日只聽英語廣播、每天閱讀英文書籍的他而言，這聲音近乎一種無法忽視的“冒犯”。
他頓住腳步，目光穿過光禿禿的枝丫，落在樹下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穿藍白校服的女孩，正低著頭來回踱步，手裡緊緊攥著課本，烏黑的馬尾辮在晨風裡輕輕一顫一顫。她背得極投入，一遍遍地啃著那些拗口的句子，神情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她與手中的書。就連楚君悄悄走近幾步，她也絲毫沒有察覺。那是阿曼古麗。
她的神情透著一股在偏遠土地上難得的倔強與認真。楚君望著她，心裡輕輕一嘆。他清楚，裡玉縣的教育是塊硬骨頭，資源匱乏，師資有限，孩子們想學好一門外語，無異於在荒漠中澆灌出一株綠洲。這份努力，看著讓人心生憐惜，更生出一份敬重。
他深吸一口氣，還是走上前，揚了揚手，聲音放得極輕：“同學，你好。”
阿曼古麗猛地一驚，動作帶著慌亂，猛地抬頭。當看清站在面前的是年輕英俊的漢族小夥子時，她的眼睛裡瞬間閃過錯愕，隨即像受驚的小鹿般，慌忙合上課本，雙手背在身後。刺眼的晨光下，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緋紅，像熟透的戈壁果，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眼神里盛滿了羞澀與好奇，還有不易察覺的崇拜。
晨光灑在他挺拔的側臉上，輪廓分明。她早聽過鎮裡來了一個年輕英俊的漢族大學生，鎮裡的少女們都在打聽小夥子有沒有女朋友，只是從來沒有見過此人。那個從城裡下來的年輕大學生，英俊儒雅，行事果決，是全鎮人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傳奇，也是老輩人教育後輩時口中的“榜樣”。她之前也曾無數次設想過自己與小夥子相遇的種種場景。只是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與這位遙不可及的人物相遇。
楚君看著她泛紅的臉頰，一臉笑意，語氣溫柔：“同學，你的口語發音很有基礎，天賦這塊毋庸置疑，不過你剛才讀的有幾個單詞需要稍微調整一下口型。你看，是不是應該這樣，這個……是這樣唸的，還有這句，應該讀成……，還有這句……”
他沒有去看課本，僅憑剛才的聆聽，便精準地讀出了女孩剛才唸完的那篇課文中的兩個大段。尤其是在女孩發音上的瑕疵，他都會耐心地口型示範，語調輕柔。逐字逐句地給她糾正發音，講解語法，耐心地示範，一遍又一遍，直到阿曼古麗能夠準確地讀出來。
他的聲音溫和低沉，帶著清晨陽光般的暖意，氣息輕輕拂過她的耳畔，阿曼古麗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臉頰燙得更厲害，連眼神都不敢直視他，只能死死盯著課本上的字母，卻一個也沒看進去。她悄悄用餘光打量著他的側臉，睫毛纖長，下頜線清晰，陽光落在他的髮梢，鍍上一層淺金，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寒風都變得溫柔起來。
女孩學得很認真，眼睛緊緊地盯著課本，時不時點頭，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怯生生地提問，楚君都一一耐心解答，每一次回應，都讓她心裡泛起一陣細微的歡喜，像戈壁灘上悄然綻放的沙棗花。
阿曼古麗聽得目不轉睛，眼裡的光芒一點點亮起。在他的耐心指導下，她試著重新唸了幾遍，原本略顯生澀的發音竟變得流暢標準起來。
一抹燦爛的笑容瞬間在女孩臉上綻放，像戈壁灘上驟然盛開的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道謝：“謝謝您，楚老師。您教得真好，您是英語專業的嗎？”
從那之後，她總是在上英語課時，將一個星期的難點疑點在課文中標註出來，週末放假回家，晚上吃過飯，女孩就會帶上書本，來到楚君辦公室或者宿舍，讓楚君給自己補習英語。阿曼古麗學習本來就名列前茅，只是英語拖了後腿。現在經過楚君一段時間的輔導，英語成績突飛猛進，每次英語校考她也都是前幾名。
而作為教育出身的父親、校長喀斯木看到了女兒的變化，心中滿是欣慰。他深知女兒一直渴望學好英語，卻苦於缺乏正確的引導和方法。楚君的出現，就像一道光照進了女兒原本有些迷茫的學習之路。
他以為，這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一次簡單的幫助，卻沒想到，這件事會被阿曼古麗的父親記在心裡。
那天晚上，楚君剛忙完工作，準備下班回家，就看到鎮小學的校長喀斯木，領著阿曼古麗站在鎮政府門口，手裡還提著一袋自家種的紅棗和核桃。喀斯木是個五十多歲的維吾爾族漢子，皮膚黝黑，身材魁梧，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看到楚君，連忙走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語氣裡滿是感激：“楚書記，真是太感謝你了，謝謝你早上給我家古麗補習英語。”
楚君連忙鬆開手，笑著說道：“喀斯木校長，不用這麼客氣，舉手之勞而已，不值得一提。”
“怎麼能是舉手之勞呢？”喀斯木擺了擺手，語氣急切，“楚書記，你不知道，我家阿曼古麗其他功課都好，就是英語太差了，每次考試都拖後腿。我看著著急啊，找了好多人給她補習，都沒什麼效果。今天早上她回家跟我說，你給她糾正了發音，講解了語法，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楚書記，我知道你工作忙，但是我還是想央求你，能不能抽空給阿曼古麗補習英語？補習費我一定給你，多少都可以。”
說著，喀斯木就從口袋裡掏出五百元錢，往楚君手裡塞。楚君連忙躲開，語氣堅定地說道：“喀斯木校長，補習費我是肯定不能要的。我是鎮裡的書記，幫助鎮裡的孩子學好知識，是我應該做的。不過我工作確實很忙，可能抽不出太多時間，但是隻要我有空，就會給阿曼古麗補習的。”
喀斯木見楚君態度堅決，也不再勉強，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太感謝你了，楚書記，你真是個好人。阿曼古麗，快，再給楚書記鞠一躬，以後一定要好好跟著楚書記，不，應該是楚老師好好學習。”
阿曼古麗再次對著楚君鞠了一躬，眼神里帶著羞澀和感激，小聲地說道：“謝謝楚老師。”
從那以後，只要節假日女兒放假回家，喀斯木就會騎上腳踏車跑到鎮政府來請楚君上家去。亞爾鎮地處偏遠，資訊閉塞，人們的觀念封建守舊。如果有女孩子天天往鎮政府辦公室跑，加上鎮政府有玉蘇甫這樣的閒人，必然會傳出一些風言風語。為了避免麻煩，也為了讓阿曼古麗能更安心地學習，喀斯木覺得還是把楚君請到家裡來補習更好。楚君也理解校長的良苦用心，只要時間允許，他都會跟著喀斯木去他家給阿曼古麗補習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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