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是從大城市的霓虹裡走出來的學子,大學四年,如同被溫室包裹的幼苗,早已習慣了城市裡觸手可及的便捷——樓下的便利店、隨處可見的計程車、週末的畫展與話劇,還有身邊來自五湖四海、志同道合的夥伴。大學的天地純粹得近乎透明,沒有職場的傾軋,沒有生計的奔波,他只管埋首書海,在知識的滋養里長成了一身書卷氣,也養出了幾分單純的理想化,總以為只要心懷熱忱,便能踏平前路所有坎坷。
可當畢業的鐘聲敲響,他真正邁出象牙塔,踏入南疆大山深處的山口村,才猛然驚醒:現實的粗糲,遠比課本里的文字沉重得多。社會的競爭從不是試卷上的對錯,每一個機會都藏在奔波與堅持裡,每一次選擇都連著未知的前路;複雜的人際關係、棘手的基層事務,遠比校園裡的師生情誼、同學相處更難琢磨。在孤寂的深夜裡,他無數次想起大學的時光,卻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個溫室,唯有硬著頭皮,去適應這片陌生的山野,去接住這份沉甸甸的責任。
楚君向來注重儀表,這是高知年輕人骨子裡的鮮活與精緻。在城市時,他的衣櫃裡擺滿了時尚的衣衫,配飾搭配得恰到好處,髮型永遠打理得整整齊齊,哪怕只是出門買一杯咖啡,也會收拾得清爽利落。可這份精緻,在連綿的大山裡,卻成了最不切實際的奢望。
山口村的工作多在戶外,崎嶇的山路佈滿泥土與碎石,山間的草木帶著鋒利的邊緣,稍不留意,乾淨的衣物就會被蹭上泥點、劃出道痕。為了能真正走進村民心裡,和大家擰成一股繩,楚君默默收起了城裡帶來的衣物,換上了村民們常穿的粗布衣裳——洗得發白,卻結實耐穿,山間的荊棘劃破衣襬,他也只是隨手扯扯,繼續往前走;腳上的皮鞋被換成了厚重的膠鞋,踩在碎石路上穩穩當當,即便偶爾被尖利的石子硌到,也只是揉一揉腳踝,依舊步履不停。他不再在意頭髮是否凌亂,不再糾結面容是否清爽,陽光曬黑了他的皮膚,塵土沾滿了他的袖口,他的心思,早已全部放在了山口村的土地上,放在了村民們的期盼裡。
起初來到農村的不適,像潮水般反覆襲來,可楚君漸漸發現,這份放下與改變,竟意外打開了一扇通往民心的門。村民們見他穿著樸素,說話謙和,沒有半分城裡書生的清高,也沒有幹部的架子,對他的態度也漸漸熱絡起來。村裡的老人們會主動跟他聊天,絮叨村裡家裡的瑣事,問他在村裡住得習不習慣;年輕人會圍著他,請教城裡的新鮮事,也願意聽他講外面的世界;就連平日裡靦腆的孩子,也會怯生生地遞給他一顆野果子。
他跟著村民們一起下田,放下身段,學會了種地、摘果、除草,跟著牧民學餵牛羊、搭棚舍,每一項農事,他都學得格外認真,哪怕動作笨拙,也從不輕言放棄。烈日當空時,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浸透了衣衫,在後背暈開大片溼痕;粗糙的農具磨得他手掌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就簡單包一下,繼續幹活。沒有抱怨,沒有退縮,看著田裡綠油油的禾苗,看著圈裡肥壯的牛羊,看著村民們臉上的笑容,他的心裡就滿是踏實,臉上也自然漾開自信的笑意——他知道,只有真正扎進這片土地,真正懂了村民的難處,才能真正為他們做些實事。
生活上的落差,比工作的辛苦更磨人。在城市時,熱水隨開隨用,住處寬敞明亮,夜晚能伴著城市的燈火安然入睡。可在山口村,洗澡成了一件奢侈的事,熱水要靠自己燒,一壺水燒開,只能勉強洗去一身塵土;住宿的屋子簡陋狹小,牆壁斑駁,床鋪硬邦邦的。一到了夜裡,村裡到處都是一片漆黑,楚君身邊唯一的電器就是收音機。夜裡躺在床上,能清晰地聽到窗外的蟲鳴蛙叫,還有山間的風聲。
剛開始,楚君常常輾轉難眠,可他很快調整了心態——他來這裡,本就是為了鍛鍊自己,為了幫村民們改變現狀,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他學著自己生火、燒熱水,學著在簡陋的屋子裡安頓自己,學著在蟲鳴蛙叫中靜下心來,規劃村裡的未來。漸漸地,他竟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夜裡躺在硬床上,聽著山間的聲響,反而覺得格外安心,連夢境裡,都是修通山路、村民們歡笑的模樣。
這天午後,楚君騎著摩托車下山,去鄉政府彙報修路的相關工作。摩托車在山路上顛簸前行,塵土飛揚,等他趕到鄉政府,身上早已沾滿了泥土。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裡面的同事們正低頭忙碌,竟沒有一個人認出他來。直到他開口詢問辦事流程,同事們才猛地抬頭,臉上寫滿了詫異,紛紛停下手中的活,圍了過來。曾經那個穿著時尚、面容清爽的楚君,早已沒了蹤影——眼前的年輕人,皮膚被曬得黝黑髮亮,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身上的粗布衣服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草屑,鞋子上的泥土清晰可見,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明亮而堅定。
同事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著,語氣裡滿是意外,楚君卻毫不在意,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心裡只裝著一件事——修路。
山口村世代被大山阻隔,山路崎嶇難行,村民們種的莊稼運不出去,外面的物資運不進來,看病、上學都要走幾個小時的山路。修路,是他來到山口村後,最大的心願,也是村民們最迫切的期盼。可他沒想到,這條路,會難走得超出想象。
修路的日子裡,困難接踵而至,沒有盡頭。山裡的地形複雜,到處都是堅硬的岩石,爆破、挖掘工作進展得異常緩慢;村裡沒有專業的施工裝置,也沒有懂技術的人,只能靠著村民們的雙手,一點點鑿、一點點炸,一點點運。更讓人揪心的是安全問題,因為缺乏專業的防護知識,施工過程中頻頻出現隱患。有一次,一名年輕村民在爆破時,被飛濺的碎石擊中了胳膊,雖然只是輕傷,卻讓楚君愧疚不已。他整夜未眠,反覆覆盤施工過程,責怪自己考慮不周,沒有給村民們做好足夠的安全保障,沒有讓大家在安全的前提下幹活。
可村民們沒有被困難嚇倒,也沒有抱怨半句。他們看著楚君的愧疚與堅持,心裡都憋著一股勁,相互鼓勵、相互扶持,繼續投身到修路工程中。大家一起總結經驗,琢磨著改進施工方法,楚君去了一趟縣裡,請縣煤炭管理局的安監所的專業人員到現場給工人講解爆破技術和安全知識;有人把家裡的工具、車輛都拿了出來,小四輪、牛車、手推車,這些運輸工具成了修路的“主力軍”。
男女老幼齊上陣,年輕人戴著安全帽,吊在半空中鑽打炮眼,渾身是勁;中年人負責運輸石塊、平整路基,老人和婦女們則負責燒水做飯、送茶送水,把工地當成了自己的家。哪怕條件艱苦,哪怕風吹日曬,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堅定的神情,沒有人退縮,沒有人放棄——他們知道,這條路,是他們走出大山的希望,是孩子們未來的希望。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十月。此時的王正軍,已是自治區黨委政研室主任。三月份的時候,他曾前往南疆地區調研,他的女兒王夏露是自治區電視臺的新聞記者,得知父親要去基層調研,便主動陪父親一同前往。王夏露常年跑基層,對農村的發展有著敏銳的洞察力,調研途中,她深入田間地頭,與村民們促膝長談,真切地感受到了農村發展的困境,也深刻意識到,基礎設施建設,尤其是道路建設,是制約農村發展的關鍵。
那天,他們的小車行駛在216國道。車輛突然拋錨,經過打聽,此路段是裡玉縣亞爾鄉的地界。小車所處地段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隨行人員急得團團轉,卻又無計可施。就在這時,楚君騎著摩托車下班回鄉政府,恰好路過這裡。
此時的楚君,還只是山口村的第一書記,穿著簡單的工裝,臉上帶著些許塵土,看到拋錨的小車和焦急的一行人,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停了下來。得知車輛故障後,他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我去叫修車工”,便騎著摩托車往返十幾裡山路,趕到最近的服務區接來修車工,全程忙前忙後,幫忙協調維修、遞水引路,沒有一點怨言。直到小車修好,一行人能順利出發,他才默默收拾好東西,準備騎著摩托車離開。
王正軍被這個年輕幹部的熱心與務實深深打動,利用修車的空閒時間,和小夥子攀談起來。這一聊,王正軍才知道了楚君的身份,聽他說起自己紮根山口村,一心想為村民修一條出山道路,卻面臨著資金、技術雙重困境的心事。那個午後,陽光正好,山間的風帶著草木的清香,楚君的話語樸實無華,卻滿是真誠與堅定,那一刻,王正軍記住了這個踏實肯幹、心懷百姓的年輕小夥子。
十月,王正軍再次前往南疆出差,途經亞爾鄉時,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年初偶遇的那個年輕人。他逢人打聽,得知楚君依舊在為修路的事奔波,工程依舊被資金短缺、技術不足的難題困住,便決定親自去山口村看一看,親眼看看這個年輕人為之奮鬥的事業,看看那些淳樸的村民,究竟在經歷著怎樣的堅持。
車子沿著崎嶇的山路往裡走,越往深處,眼前的景象越讓王正軍震撼。一路上紅旗招展,漫山遍野的帳篷,在山間連成一片,那是村民們的臨時住處;工地之上,人聲鼎沸,熱火朝天,現代化的剷車、挖掘機轟鳴作響,與村民們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小四輪、牛車、手推車來回穿梭,運送著石塊和泥土;年輕人頭戴安全帽,兩人一組,吊在半空中鑽打炮眼,神情專注而堅定,準備用炸藥炸開擋路的巨石,而那些細小的石子,則靠著村民們人拉肩扛,一點點搬運到路邊。
工人們吃住在工地,飯菜簡單,住處簡陋,可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幹勁,沒有絲毫懈怠——年輕人衝鋒在前,老人和婦女們做好後勤,燒水做飯、送茶送水,各盡所能,各負其責。這一幕,讓常年坐在機關裡的王正軍心頭一震,眼眶微微發熱,他不禁回想起六七十年代,雖然那時國家做了很多荒唐的事情,但全民植樹、大辦水利、大搞交通,提出的口號是: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現在看來,這些事情,無疑是正確的做法。此刻看著這一場景,那份久違的、為改變基層面貌而奮鬥的激情,在心底悄然湧動。
村民們正揮汗如雨地勞作著,楚君也在其中,他穿著沾滿塵土的工裝,和幾個村民一起,彎腰搬運著沉重的石塊,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泥土裡,瞬間暈開一小片溼痕,可他的神情,依舊堅定而執著。
王正軍慢慢走上前去,楚君只顧著幹活,起初並沒有認出他,直到王正軍開口打招呼,他才猛地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再次遇到這位曾經被自己幫助過的領導。
楚君連忙放下手中的石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快步走上前,語氣恭敬而真誠,詳細地向王正軍彙報著修路的情況:從最初的資金短缺、無人支援,村民們猶豫觀望,到後來大家主動參與、白手起家,一起克服困難;從最初的技術匱乏、進展緩慢,到後來慢慢摸索、請教學習,一點點推進工程。他的語氣平淡,沒有絲毫誇張,沒有半句邀功,可每一句話,都透著不易與堅持。王正軍聽得十分動容,眼神里的讚許越來越明顯。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滿是敬佩,也為自己能再次見到這樣一位踏實肯幹的幹部而感到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