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之王沒有回答。他靜靜坐了片刻,手指緩緩撫過臉上那道裂紋的邊沿,然後拿起靠在椅背上的權杖,起身去找玥女神。
鐵脊關,天使神殿後殿。
千尋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三樣東西:一撮從神界邊緣花園籬笆下取回的休眠種子;一小袋從鐵脊關花海挖來的表層熟土;一隻巴掌大小的暗紫色稻草人。她正在用天使神力催發第一粒種子。不是用神力強行灌入,而是模擬春天——將神力溫度調到恰好比種子內部高一點五度,持續穩定地輸出,像陽光烘暖大地。種子外殼在她掌心裂開一道細縫,白色胚根伸出來,觸到鐵脊關花海的土壤時微微顫了一下,然後開始自主往下扎。
“活了。”千尋把發芽的種子小心翼翼放進填滿溼土的小陶盆,轉頭對窗外喊,“炎陽——借小循燼用一下!種子發芽後需要破殼輔助——不是破種子殼,是破土表層的硬泥殼。鐵脊關的土比神界的土沉,胚芽自己頂不動。”
炎陽從窗外探進腦袋,右臂上盤著的小燼還在打盹,新分身小循燼從他左肩滑下來,飄進後殿,落在陶盆旁邊。它從拳頭大小長到了半尺高,金紅色眼眸在晨曦裡格外明亮,細長的火焰指尖輕輕點在覆蓋種子的土層表面,穿、停、溫——泥殼裂開,胚芽從裂縫中鑽出來,兩片子葉在空中微微張開,葉面上還沾著鐵脊關晨露。千尋低頭看著那兩片子葉,伸手把旁邊那隻巴掌大小的暗紫色稻草人拿過來,放在陶盆邊。稻草人背面那行“小尋不怕”,正對著新發芽的種子。
千仞雪站在後殿門口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自從神界邊緣花園回來後,千尋每天大部分時間都蹲在後殿裡鼓搗花種。失敗了好幾次,發芽率不到一半。但她不肯停。她說這是姐姐等了一萬多年的種子。開不開花是一回事,種不種是另一回事。千仞雪沒有進去,只是將一道完整天使神力留在後殿門檻上——不是幫千尋催芽,是留著當夜燈。她不喜歡黑暗,就算有了身體,睡覺時還是會留一盞燈。
隨後她轉身走向神殿正殿。鐵脊關天使神殿大祭司的案桌上,攤著一份由裂空猿轉送的神界加急卷宗。旁邊的窗臺上放著千尋做好的兩隻布包,裡面是備好的乾糧和應急繃帶——從她知道還要再打一場起,就默默準備好了這些。千仞雪讀完卷宗默立了很久。窗外練兵場的晨訓正在進行,炎陽正在帶五個分身跑圈,小循燼跑在隊伍最後,細長的火焰腿還不太會邁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認真。
她把卷宗收進袖中,轉身給自己和千尋收拾行裝。
海神島。
唐三獨自站在海神殿後方的礁石上。海神三叉戟插在礁石縫隙裡,戟身流轉的蔚藍色光芒與海面朝霞交融成一片金藍交織的碎光。海神之妻甦醒後,海神殿的聖柱穩定了下來,聖柱內部數千道海魂獸殘響不再哀鳴,重新開始低吟那首延續數萬年的潮汐古謠。他沒有站在礁石上聽古謠,而是低頭反覆閱讀掌心的資訊卷軸。
洪荒。
這個詞他以前在昊天宗藏書閣見過,某本連封皮都沒有的殘破古籍裡,記錄了一段語焉不詳的文字:“洪荒者,非神非魔,非虛非實。古之神只以身為牆,封於界外。”他當時以為是古人編的神話。現在神話變成了卷宗上的六層裂縫。他把卷宗疊好收進魂導器,拔出三叉戟走向海神殿。
海神之妻正站在神殿的聖柱前,以手指描摹柱身上海神譜系圖最頂端那兩個名字——海神與海神之妻。譜系圖在唐三的名字旁自動延伸出一小截空白,等待下一位傳承者。她雖然回來了,卻沒有重新刻上自己的名字。
“海神全權杖已交付你。”她沒有回頭,卻感應到了唐三走進神殿的步伐,“我選擇留在人間,不再回歸神位。海神島上有他未竟的使命——補全海神十三式丟失的註疏,訓練下一代紫衣海魂師。三萬年沉睡中,每一代海神傳承者進入封印邊緣的潮汐聲我都聽得見。有人唱過傳承誓詞,有人在聖柱前置放祭品,有人獨自坐在封印上方講心事——這些都記在我神魂裡。現在醒過來了,該把這些記憶整理出來。重新寫上‘海神之妻’這個身份,已經不適合了。”
“那該怎麼稱呼您?”
“用我在人間時的名字。”她轉過身微笑道,“我叫藍沫。在海神殿出生,在海神殿成婚。這個名字只在一個地方登記過,今天你是第二個知道的人。留在島上的理由不只這一個——有些耳熟的潮汐古語,不知為何在這次洪荒波動裡浮現了一層連海神本人都沒聽過的低頻預警。你來之前,聖柱自己響了三聲。海神殿的預警機制是聖柱連響七聲代表三界海洋麵臨毀滅級威脅。我從沉睡中醒來後就聽見它在響。”她指向海神島最高處的瞭望塔,“海神島將啟動全島備戰。這座島不止是傳承地,也是看守三界海洋的第一樞紐。”
唐三沉默片刻。“前輩。如果洪荒不止威脅神界,也會威脅人間,威脅您要守護的海——我希望鐵脊關與海神島能共享海沸探測陣的全部資料。海神對海洋的感知範圍全大陸最大,洪荒若從神界邊緣撞擊壁壘,每次撞擊會在人間的怒海極淵引發對應潮震。海神島可以從潮震資料反向推算洪荒撞擊壁壘的頻率和強度變化,推算出距離七道壁壘崩塌還剩多久。”
藍沫點頭。“這也是我正準備向你提出的。另外,你要把史萊克七怪全部叫來海神島。”
“為什麼?”
“神界壁壘不是單靠薪火、修羅、天使、海神就能守住的。當年三百二十位神只以生命為代價才築起七道壁壘,倖存者不足十人。你們雖然個個都達到了神級門檻,但人數遠遠不夠。這已經不是一兩個神位能解決的問題。無論什麼力量都需要補強。史萊克七怪每一個人都有特殊的能力組合,有些不起眼的搭配在壁壘戰中可能不可替代——這也是歷代海神傳承中最關鍵的一條原則:毀滅級威脅降臨時,任何願意站在壁壘前的人都是神。”
唐三望向海面。小舞就站在礁石上等他,蠍子辮被海風吹散了幾縷,手裡抱著柔骨兔三代幼崽中最小的那隻。幼崽在陽光下半眯著眼,海風從生命之湖的方向吹過來。史萊克七怪已經很久沒有全員集結了。這一次不是任何一人的戰鬥,是三界壁壘前的戰鬥。
他握緊海神三叉戟。“我去。”
藍沫站到了望塔的最高處,開始以沉睡三萬年積累的全部海神本源啟動海沸探測陣。海面以下三千尺,每一道潮震轉化為具體資料,傳輸給鐵脊關時空之冕的資訊接收法陣。海水拍打礁石的節奏驟然加快——潮震頻率正從外圍向怒海極淵最深處遞增。七道壁壘,六道已裂。神界與人間的海洋將在同一頻率中抵達備戰時刻。
鐵脊關城門外,荒地演武場。
影鋒和影燼面對面站著。時空之刃從影鋒掌心凝聚成形,銀白色短刃在晨光裡流轉著一圈剛剛突破四十級的空間波動——不是以前的微光,而是一種可以直視但無法觸及的距離感。他今天沒戴時空之冕,沒披時空之袍,只穿著時空之靴。不是輕敵,是要在沒有任何輔助的情況下測試寂滅雙子合擊的最基礎形態。
“不戴時空之冕,預判範圍從五百丈縮到五十丈。不披時空之袍,空間褶皺屏障取消,你需要自己躲深淵餘力。就時空之靴的被動遲滯還在——半徑一丈內所有攻擊減速十分之一。”影鋒握緊時空之刃,“現在開始。我來鎖定你的斧刃軌跡。”
影燼橫斧。“我揮斧時有十分之一息是因果線外露的間隙。你若能用時空切割卡進那個間隙,將我斧刃上的修羅神力摺疊到十丈外那塊靶巖上,就算成功。以前你要三神器齊全才敢試這招,現在四十級只穿一件神器就敢。”
“跟刻翎前輩學的。當年他在深淵戰場上時空三神器還沒湊齊,就一把時空之靴敢往深淵之主臉皮上劈,劈完還問火神帥不帥。我今天有靴有刃,比他當年多一件。”影鋒活動了一下手腕,銀白色時空之力在刃尖上凝成一道極細的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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