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玄家也不知道造了什麼孽,兒子年紀輕輕就去世了,結果老兩口又撞見妖族禍亂…唉,這世道…”
老大爺那帶著無盡惋惜與世事無常感慨的話語,如同最後幾顆冰冷的石子,投入玄玉早已翻江倒海的心湖,濺不起更多的波瀾,只是讓那寒意更深,沉得更底。他枯槁的手掌在玄玉僵硬的肩頭拍了拍,帶著一聲悠長的嘆息,蹣跚著轉身,融入了漸濃的暮色之中,留下玄玉一人,如同被遺棄的孤舟,擱淺在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廢墟之上。
玄玉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
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感官也變得麻木。他只是一動不動地站著,目光空洞地凝視著那片嶄新的、在夕陽餘暉下泛著冷漠光澤的樓房,試圖從那毫無感情的鋼筋混凝土中,摳出一點點往日的溫暖痕跡——父親坐在舊沙發上讀報時擰起的眉頭,母親在廚房忙碌時哼唱的小調,陽臺上槐花開的香氣,甚至是他年少時不小心打碎花瓶後,父親那聲壓抑著怒火的低吼……
一切,都成了抓不住的幻影。
黃昏最後的絢爛如同燃盡的餘燼,一點點被深藍色的夜幕吞噬。街燈次第亮起,發出慘白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更添幾分孤寂。原本還有些行人匆匆的路過,但隨著夜色徹底降臨,街道迅速變得空曠冷清。
自從那場慘烈的妖族之亂後,恐懼的種子便深植於每個普通人的心中。夜晚,不再是休息和娛樂的代名詞,而是潛藏著未知危險的時刻。
儘管修士們日夜不停地清剿巡邏,新聞上也時常報道剿滅了多少兇妖,但總有漏網之魚隱匿在城市的陰影角落,伺機而動。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修士遭遇不測、甚至殉職的訊息傳來,連擁有超凡力量的他們都如此,手無寸鐵的普通人更是將夜晚視作禁區,若非必要,絕不出門。
這片因重建而顯得嶄新的社群,在夜色籠罩下,也迅速沉寂下來,只有零星幾個視窗透出溫暖的燈火,反而襯得站在街心陰影處的玄玉,愈發像個無家可歸的遊魂。
一陣帶著涼意的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打著旋兒從他腳邊掠過。
這風,終於吹動了他凝固的血液和思維。
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彷彿有千鈞重的手臂,顫抖的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冰涼的觸感。
指尖傳來的,是兩道已經半乾涸、卻依舊清晰可辨的淚痕。原來,這具妖軀,也會流淚。
這真實的觸感,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瞬間擊潰了他所有強撐的麻木與空洞。
“嗬……嗬……” ,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從他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柏油路面上。
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但他感覺不到疼痛。所有的痛楚,都匯聚在了胸腔裡那顆劇烈抽搐的心臟上。
他面向著那片曾經是家,如今卻住著陌生人的嶄新樓宇,緩緩地,將額頭抵向了冰冷的地面。
第一次,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第二次,重了一些,帶著無聲的叩問。
第三次,第四次……一次比一次沉重,額頭與地面接觸,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響。他沒有動用絲毫妖力去防護,很快,額前便傳來一陣刺痛,溫熱的液體順著鼻樑滑落,與未乾的淚痕混合在一起,帶著一股鹹澀的鐵鏽味。
但他恍若未覺,依舊機械地、固執地重複著這個動作,彷彿要透過這最原始、最卑微的儀式,向那可能早已消散於天地間的父母亡魂,傳遞他無盡的悔恨與哀慟。
終於,他停了下來,額頭緊緊貼著沾染了自身鮮血的地面,身體因極致的悲痛而劇烈顫抖著,壓抑的哭聲再也無法抑制,變成了斷斷續續的、令人心碎的哽咽。
“爸……媽……”
聲音嘶啞,破碎不堪。
“孩兒……不孝……”
“孩兒回來了……可是……回來晚了……太晚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