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老臣斗膽一問,如此良將,當年究竟所犯何過,致使陛下將其貶至離陽小城?若因其年輕氣盛,或有小過,如今歷經磨礪,是否可……”
蕭景淵似乎早已料到他會問及此事,神色未變,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惋惜:
“鄭愛卿,陸青山其人,朕亦知曉。他確是忠勇之後,陸擎天將軍的義子,一身本事,不遜其父。
當年貶謫,實非朕之本意。只是……數年前與北齊交戰時,他因見北齊村落婦孺可憐,心生憐憫,制止部下屠戮。此事本無大錯,甚至可謂仁心。
奈何……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彈劾其‘臨陣仁柔,缺乏決斷,非統兵之才’。朝堂之上,攻訐之聲不絕。朕雖知他委屈,但當時……
唉,朕也需要平衡各方。將其外放,亦是存了保全與磨礪之心。畢竟他年輕,如同當年的陸擎天,光有一身忠勇,對這朝堂之上的爾虞我詐,終究欠缺些火候。”
他看向鄭文軒,語氣轉為溫和肯定:
“此次他查明北境謀逆大案,又護送你千里歸京,立下大功。待此事了結,朕定會論功行賞,予以重用。鄭愛卿不必擔憂。”
皇帝的解釋合情合理,甚至透著一絲對陸青山的愛護之意。
鄭文軒心中稍慰,連忙叩首:“陛下聖明,體恤臣子,老臣代青山侄兒,謝過陛下!”
叩首之後,鄭文軒並未立刻起身。
他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彷彿在下定某種決心。
終於,他再次抬頭,蒼老的面容上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陛下,老臣還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此次北歸途中,青山侄兒曾與老臣言及,他對三年前斷魂谷一役,始終心存疑慮。
他懷疑……當年我軍慘敗,陸大將軍殉國,並非僅是戰事不利或天時地利有虧,恐是軍中有內奸作祟,洩露軍機,乃至遭敵算計……
老臣斗膽,在此次平定王、袁二逆之後,懇請陛下準允,徹查當年斷魂谷舊案。若真有蛀蟲潛伏,殘害忠良,必要將其揪出,明正典刑,以告慰陸大將軍與數萬鎮北軍將士在天之靈!”
說完最後一句,鄭文軒並未立刻低頭,而是微微抬起眼簾,目光極快、極隱蔽地掃過御座之上皇帝的臉,試圖捕捉那一瞬間的神情變化。
御書房內,燭火似乎跳動了一下。
皇帝蕭景淵在聽到“斷魂谷”、“內奸”這幾個字時,握著扶手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
他臉上的神情依舊平靜,甚至帶著對老臣忠懇提議的讚許與沉思,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極其複雜的微光一閃而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那裡面似乎有一絲極淡的凝滯,一絲被觸及某個隱秘角落的本能警覺,但旋即又被更深沉的、屬於帝王的莫測所覆蓋。
他緩緩頷首,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
“陸擎天將軍為國捐軀,乃朕之心痛,亦是大乾之損失。若當年戰敗真有蹊蹺,有宵小作祟,害我忠良,朕……自然要查個水落石出,以安忠魂,以正軍紀。鄭愛卿放心,此事,朕記下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肅王和依舊跪著的鄭文軒,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沉穩:
“今日之事,關係重大。你二人一路奔波,想必也乏了。且先退下,好生歇息。明日早朝,還需鄭愛卿振作精神。具體如何行事,容朕再細細思量一番。”
“臣弟告退。”
“老臣……告退。”
蕭景瀾與鄭文軒躬身行禮,緩緩退出御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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