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未著常服,直接披著一身明光鎧大步邁入殿中。
甲葉相撞,鏗鏘作響。
他大馬金刀地行了跪拜大禮:“臣藍玉,參見太子殿下。”
“舅父免禮,快賜座。”朱標抬手虛扶,神態溫和。
藍玉起身落座,目光一掃,這才正眼看向坐在下首的徐景曜。
他上下打量兩眼,下巴微抬:“原來是徐四公子。早聽聞徐家出了個能掐會算的財神爺,今日總算見著了。”
徐景曜起身拱手,面色平和:“永昌侯威震天下,下官這運籌排程的微末伎倆,不值一提。今日借太子殿下的寶地,是有一樁軍糧交割的要務,需同永昌侯對面釐清。”
藍玉解下腰間佩刀,重重拍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打仗靠的是刀槍見紅。你們商廉司,把糧草按時送到沅江大營便算完事。怎麼?徐同知還要教本侯如何排兵佈陣不成?”
朱標見狀,出言迴護:“舅父,景曜籌措的這批軍糧,全賴民間商賈水路轉運,不同於以往戶部定例。他既然開口,你且聽他說完。”
藍玉對太子不敢造次,當即收斂張狂,抱拳應諾:“殿下發話,臣自然洗耳恭聽。”
徐景曜坐直身子,將那套“以糧換引”的開中改良之法簡要鋪陳,隨後直奔主題。
“下官知曉永昌侯治軍極嚴。只是那些商賈押船南下,求的是財。到了沅江交割之地,查驗成色理所應當。但若遇上劣糧,或是摻沙短斤少兩之事,永昌侯若是動輒軍法從事,斬殺商賈,固然能立威,卻也會驚退後繼的糧船。糧道一斷,前方軍心必亂。”
藍玉濃眉倒豎,重重拍案:“荒唐!難道由著那幫奸商以次充好,拿泥沙來糊弄我大明將士的肚子?”
徐景曜神色不變,直視藍玉雙目。
“永昌侯誤會了。下官並非要永昌侯寬縱奸商。永昌侯只需將劣糧打回,扣發商廉司的堪合印信,將人逐出大營即可。”
“前方的刀,永昌侯用來殺梁王的人,後方的刀,下官來替永昌侯揮。凡是堪合被打回的商賈,商廉司自會抄家拿人,抄沒家產以補軍需。如此,既保了前線軍糧不絕,又正了國法。永昌侯以為如何?”
藍玉沉思半晌,盯著徐景曜看了許久,終是大笑出聲。
“好手段!借本侯的眼,殺你賬本上的人。好,本侯應了你,只要糧草足額送到,本侯不動你那些寶貝奸商一根汗毛。”
徐景曜起身,平靜回禮。
“永昌侯且安心平叛。糧秣之事,下官若出半點紕漏,自當提頭去見陛下。”
至此,前後方的糧秣規矩,便在這東宮的偏殿內徹底砸實。
藍玉軍務在身,未做過多停留,飲了一盞茶便大步離去。
朱標看著藍玉遠去的背影,轉頭看向徐景曜。
“景曜,舅父此去西南,孤這心裡,總有些七上八下。他那性子,逢戰必爭先,只怕難以約束。”
徐景曜斂衣落座,知曉太子憂心何事。
藍玉此去,若立下滅國之功,那驕橫之氣必將膨脹至極點。
這大明朝的武將勳貴,怕是又要在皇權的底線上反覆橫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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