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終究不是。
無論我如何享受這片刻的閒暇,我始終謹守著一個暗衛的分寸。
每當三郎君有公務在身,需要接見南境各路官員時,我都會準時褪去那些屬於“自我”的閒情逸致,重新變回那個沉默的、不起眼的影子,靜靜地立在他的身後。
我的目光會掠過那些前來拜見的官員,記住他們的臉,他們的神態,他們袍袖上最細微的褶皺,以及他們眼中一閃而過的、或貪婪、或敬畏、或算計的微光。
三郎君在錦城的日子,看似清閒,實則不然。
他與林昭、何琰他們的結交,是故友重逢的歡欣,也是未來政治同盟的奠基。
他看似放任鄭弘與王婉儀的私會,是對有情人的惻隱,又何嘗不是在向王家釋放一種微妙的善意?我甚至覺得,他默許我四處遊逛,是體恤,也是一種無聲的指令——讓我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個最真實的錦城,一個剝離了官方文書粉飾的、活生生的南境中樞。
所以,我看似自由,實則帶著一根無形的鎖鏈。
我的歡樂,我的觀察,我所有的見聞,最終都會彙總成情報,呈遞到他的面前。
可是,即便如此,我仍然無比珍視這段時光。
這是我穿越而來,成為“暗七”之後,第一次擁有大段完全屬於我自己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在京師的那些日子,我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時刻準備著應對來自四面八方的明槍暗箭。每一次任務,都是一場生死考驗。而在這裡,在錦城,弓弦終於得以片刻的鬆弛。
我開始在這十足的時間空檔裡,奢侈地思考一些以往從不敢想的問題:
我的未來在哪裡?當三郎君的大業功成,天下安定,我是否還能像現在這樣,擁有選擇的權利?是尋一個山清水秀的小城,開一間小小的茶館,看人來人往,聽四方故事?還是……
我很快便晃了晃頭,將這些不切實際的念頭甩出腦海。
不必急於一時,在這個時代,我去過的城市還不夠多呢。
未來,太過遙遠,也太過虛無。對於一個隨時可能為主人獻出生命的人來說,思考未來,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錦城,我以往在執行任務時,也曾來過數次。
但每一次,都像鬼魅般在夜色中穿行,行色匆匆。
有時是來取走一份密信,有時是來送達一個命令,有時……是來取走一個生命。
那時的錦城,於我而言,只是一個任務地點,是一張由街道、建築和目標構成的冰冷地圖。我明確地知道和我接頭的人是誰,也時常在完成任務後,連對方的樣貌都無需記下便轉身離去。在三郎君那盤龐大到令人心驚的棋局裡,我知道的不少,但永遠無法窺見全域性。
所以,我行事必須萬分謹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就走錯一格,滿盤皆輸,壞了三郎君的大事。
那時的我,與現在的我,截然不同。
如今,我第一次可以這樣縱情地、以一個“遊人”的身份,在一個城市裡徜徉、玩樂。
我用雙腳丈量它的每一寸土地,用雙眼看盡它的繁華與陰暗,用味蕾品嚐它的甜酸與苦辣。這一切,都源於我的主人,三郎君的縱容。
這種縱容,像一縷溫暖的陽光,透過我心上常年緊閉的門縫,悄悄地照了進來。
它讓我意識到,在“暗七”這個代號之下,還有一個叫做“我”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