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部曲首領抬起頭,目光在黑暗中沉靜如鐵:
“回裴娘子,老太君確有一言相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將那句話送入我的耳中。
“天高任鳥飛。”
短短五個字,輕如飛羽,卻重逾千鈞,砸得我心神俱震。
周遭的風聲、林葉的嗚咽、遠處篝火的噼啪,在這一瞬間盡數退去,天地間只剩下這五個字的迴響。
天高任鳥飛。
我曾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她或許會說“萬望珍重,護好腹中孩兒”;
或許會說“何琰在京師,望你二人早日團聚”;
甚至,她或許會提點一句“屏城時日,莫相忘”。
畢竟,對於王家而言,我始終是個來歷不明的外人。
此番行險,佈下如此周全的後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有著對王家更為深遠的考量。
她對我提出任何要求、予以任何提點,都毫不過分。
可是,她沒有。
她送我的,竟然是這樣一句……全然放手,不著一字牽絆的贈言。
這一刻,我才驚覺,我畢竟還是低估了這位在權謀與風雨中屹立了一生的老太君。
自我從另一個世界而來,在這個等級森嚴、人如棋子的時代裡,我始終像一個戴著重重面具的獨行者。我是三郎君麾下最鋒利的刀,是問竹居里與世無爭的裴娘子,是身懷六甲的弱質女流,也是此刻被挾往軍前的“神醫”。
我披著一層層身份,用前世的見知與今生的所學,在刀光劍影與人心詭譎的夾縫中求存、謀劃。我以為自己偽裝得天衣無縫,以為無人能看透我層層表象之下,那顆始終不屬於這個時代、渴望掙脫一切束縛的靈魂。
然而,老太君看透了。
她見的不是那個在圍爐宴上名聲鵲起的醫者,不是那個能屈能伸、智鬥盧瑛的孕婦,甚至不是何琰所愛之人。
她看見的,是我。
或許是從我與她的對談中,我所問出的一個個問題;
或許是從我與她共同面對的困境中,我所做出的一個個選擇。
或許……
她越過我所有應對與周旋的表象,看穿了我靈魂最深的底色——那份對自由的嚮往。
她未給我此行的終點劃定界限,卻為我指明瞭離去的方向——天空。
天空高遠,任我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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