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衝那將領微微頷首,算是還禮,溫聲開口:“勞煩將軍親自跑這一趟了。”
他的語調溫潤平和,仍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酸腐氣。可此刻,這副再熟悉不過的面孔落入我眼中,卻只讓我覺出一陣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陰森悚然。
陸青舟悠然轉過頭,目光穿透重重刀光劍影,精準無誤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裴娘子受驚了。”
他徐徐開口,語氣中透著三分做作的關切與歉意。
“陸某早前便向娘子提過,欲請娘子往原國做客。”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擴大,眼底泛起歡欣,“未曾想,這樁心願竟實現得如此之快。陸某此刻心中,實是歡喜得很吶!”
他的笑聲被江風揉碎,聽來格外刺耳。
我冷冷注視著他,目光如刀:
“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陸青舟莞爾一笑,對我不加掩飾的殺意視若無睹。
他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上的褶皺,語氣中滿是屬於勝利者的從容自若:
“其實,我們的戰船一直在這片水域隨時待命。只要陸某一聲令下,他們自會如影隨形。”
我眉頭緊鎖:“你一路皆被嚴加看管,是如何傳遞資訊的?”
陸青舟面上的笑意愈發濃郁,他微微仰頭,望向深邃的夜幕:“裴娘子這一路,可曾留意過水麵上那些盤旋不散、時不時啼鳴的海鳥?”
腦海中猶如電光石火般閃過那些在江面低空掠過的飛鳥,以及那些時高時低、聽似雜亂無章的鳥鳴。
“江上行船,任誰都不會去深究幾聲再尋常不過的鳥啼。”陸青舟眼底掠過一抹狡黠的幽光,“可那,正是在下與他們約定俗成的暗號。我只需在特定的時辰,以特定的節律模仿幾聲鳥鳴,將軍自能辨明我的方位與處境。”
原來如此,竟是借了這最不易惹人疑心的天然偽裝!
“那這艘船呢?”我死死盯著他,繼續追問,“船底龍骨的暗道極其隱秘,若無內應,絕無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被人從內部破壞。”
陸青舟點了點頭:“裴娘子敏銳。至於此船為何會進水逼停,自然是要記在王甫將軍的頭上了。”
王甫!果然是那條毒蛇!
“此乃王甫將軍與在下早早定下的盟約。即便他此刻已淪為階下囚,被王茂押解離去,但這盟約卻並未作廢。”陸青舟的語氣中浮起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作為盟友,他在撤離之際,仍不忘留下一手,暗中遣人毀去那處通風暗道。以此助我一臂之力,將你們死死困斃於這江心之上,實乃順理成章之舉。”
所有的謎團在這一刻被徹底撕開。
王甫這隻老狐狸,即便在看似窮途末路之際,竟仍不忘給我們留下這等致命的一擊。他與陸青舟之間的暗中勾結,遠比我預想的還要深沉詭譎。
我們到底還是輕敵了!
原國,螢國……這幾個長久以來蟄伏於暗處的異邦,自西境生亂起,便如貪婪的群狼,對東部海域虎視眈眈。
自劉懷彰率領大軍挺進東境,強行接管海域防務,加之南境水師的橫插一槓,各方勢力在這片水域上相互傾軋、彼此掣肘。這等防務上的千瘡百孔與混亂無序,終是給了外敵可乘之機。他們竟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將重型戰船,悄無聲息地駛入我朝內陸的江域腹地!
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縱有滔天的不甘,亦是回天乏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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